[現實的延伸] 日光之下無新事

合上2019年最後一本書《二手時間 Secondhand Time: The Last of the Soviets》,終於把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Svetlana Alexievich所有經典讀完了,而這部讀起來最為吃力——蘇聯以至後蘇聯時代的歷史太龐大、太複雜、太灰色。有句話看得我渾身觸電:「我深知無知者手中的自由是多麼可怕」。

Alexievich寫的並非正史,更不是野史,它們是眾多小人物匯集而成的口述歷史。她最了不起的地方在於複調式寫作,讓每個小人物在同個主題下反覆對辯,形成衝突——有人痛恨戰爭,也有軍人愛上了槍砲和殺人而無法接受復員;這邊廂部分人對蘇聯解體感到迷惑但並不抗拒,另一邊廂許多人仍深深眷戀蘇聯時代、不單不渴望香腸還恨透了資本主義;正常人紛紛從切爾諾貝爾撤走,竟有人為了逃避迫害而主動搬入隔離區⋯⋯

每每讀完Alexievich的作品,便感世間輪轉,生物與科技進化,智慧卻停滯不前,人性如出一轍,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在不同時代以相似的方式集體成魔。

實則,日光之下無新事,雖然這聽起來太掃興了。不過如果了悟這一點,大概算得上讀懂歷史而終極得道吧。

 


Svetlana Alexievich的幾部重要作品:

  • 《我是女兵,也是女人 The Unwomanly Face of War: An Oral History of Women in World War II》
  • 《切爾諾貝爾的悲鳴 Voices from Chernobyl: The Oral History of a Nuclear Disaster》
  • 《我還是想你,媽媽 Last Witnesses: An Oral History of the Children of World War II》
  • 《鋅皮娃娃兵 Zinky Boys: Soviet Voices from the Afghanistan War》
  • 《二手時間 Secondhand Time: The Last of the Soviets》

[世界之大] 生為一艘船

人們問,你為什麼愛一個人旅行且感到自在?我無法解釋,甚至為此感到窘迫——對於一個人來說自然而然的事情,解釋起來只能是:為什麼不?

從小,父母親不允許我成為一個尋求注意力(attention seeking)的人。哭得昏天暗地也得不到回應,成績好到不能再好也要低調做人,久而久之,自娛自樂變得格外重要,構築自己的小世界,建立自己的價值體系,直到不太需要外部世界來取悅自己,自己就成了一台永動機。

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一個人旅行也不是難事,旅行不過是生活的外延。問題在於,旅途豐盈,而生活太單薄了,我不得不經常旅行,以對衝生活的無聊。家族裡也有這樣的人,他是我大伯,他比我瘋狂一百倍,他徒步穿越羅布泊,他走遍阿里和可可西里無人區,他每年往返非洲大陸,他在巴布新幾內亞親近食人族,他在北極和南極來來回回許多次,他比我年長三十好幾歲。我說,我可以跟您去南極嗎?他說,你別跟我,我幫你訂船票,你自己去,最好坐小的船,趁年輕還頂得住顛簸嘔吐。我們一輩子說過的話少得可憐,他是我今生最重要的偶像,親眼實見的偶像,這偶像只在我童年去廣州治病的時候抱過我上下八層樓,後來就去了浪跡天涯。於是我在家人面前有了堂皇的理由:「你看看大伯」。家族裡只要先有一個瘋子,第二個就不足為奇了。

祖輩父輩一生奔波四處遷徙,別離與孤獨稀鬆平常。若說家族命帶驛馬,我這種四處旅行吃的短暫的苦,簡直稱不上苦。有時我甚至懷疑,家族的字典裡沒有孤獨,他們生怕你不能適應孤獨,他們生怕妳既然生為一艘船,卻不能以自己為船錨,要如何在海上停泊,如何靠岸?

家族的這種習性,美麗又殘忍。他們說愛妳,又把妳推向懸崖,又容妳潛入深海。這些年,我很少跟父母親交代我去了哪裡,他們也習慣了在對話開頭先試探:妳此刻在哪裡?只有這時,我才覺得他們真的懂我,如海一樣包容。

[世界之大] 你和這個世界之間的隱秘情事

當初開始一個人瘋狂旅行,是為了瞭解另一個人為什麼那麼喜歡一個人旅行;到後來當自己也愛上一個人旅行,就真的變成了一個人。

對旅途中異樣的目光、格外的關心,練成刀槍不入;還需一邊放開心懷、一邊提防壞人;平日勤加操持體格,應對上山下海、徒步沙漠高原。一個人旅行久了,嫻熟生巧,變著各種花式跟自己玩,算是異常能吃苦,又非常曉得尋找享樂趣味。有時甚至覺得,世界上沒有誰能比自己更使自己感到快樂(這實在太危險了)。膽子不算大,壞點子卻很多,大約可以分為兩類:在想像不到的地方以想像不到的方式喝酒;一個人去不該一個人去的地方旅行。

一個人在第三世界旅行,別人看起來驚奇,自己經歷多了也就無奇, 我心裡開始犯賤,覺得挑戰一個人前去蜜月和家庭度假勝地馬爾代夫,也是一種生命的野趣。面朝大海,有酒有書,就有溫暖,就有打發時間的載具,就有時間漫無邊際想事情。

我對於孤獨的大部份痛恨來自於旅行,對於生命的大部份熱愛也來自於旅行。世間的的確確有許多感動,當你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顯現,作為你和這個世界之間的隱秘情事。

[127巷5號] 保重

距離第一次來到咖啡館,整整兩年了——它負責接納、以及安慰。有時我來,好像僅僅為了測試自己的運氣,看看能否遇到C大哥,從他那裡得到幾句可以咀嚼一陣子的話。

我父親受重傷那回,他淡淡地說,從妳現在的年紀開始,就要為父母的生老病死做準備了,初次面對難免害怕,但這是遲早的事,妳要做的只是幫他們減輕痛苦。

而這一回,我坐在剛剛喪父的他旁邊,聽到漏氣而沙啞的嗓音說,父親走了,我還好,反而是看著我媽,我比較難過,她說她從來沒想過父親會離開。

去年有一回、也僅有那麼一回,他突然托老闆傳給我一篇他寫的長文,裡面說,「生命及所有皆是虛無皆是空,就是因為生命本無意義,所以才再找意義。要不要你去問大象生命有何意義有何目的,看牠如何回你⋯⋯」

我們大概在頭一年說遍了生老病死、有情的無情的、天上的地下的,以至於後來相遇,似乎不必多說,只管張羅好小菜、喝上幾杯,走的時候說聲保重,而不是再見。

[世界之大] 我一個人住,一個人旅行

在吳哥的一日遊小團,我和一個七十多歲的美國大叔是團裡僅有的成員。

他一開始不苟言笑,嚮導出於好奇問他為什麼獨自旅行,他用彷彿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一百次的神態說,「我一個人住,一個人旅行」,言外之意是,這有什麼問題嗎?

美國大叔轉而問我,「你也是一個人旅行?我以為亞洲人都喜歡成群結隊。」我說,「我習慣獨行,興之所至就在當地找個嚮導,其餘時間隨心所欲。」他這才稍稍露出笑,「沒錯,不需要迎合別人,不需要說廢話。」

這好像使我們對彼此多出一點好感。他曾在中國生活九年,在中國走過的地方比我多。他說,柬埔寨之行的下一站是上海,約了朋友在最想念的川菜館。說到吃,他摸摸自己的光頭,咂巴著嘴笑起來。

我跟大叔滿有默契,一路上避開人群、不拖泥帶水;嚮導恨不得帶我們走完每個細枝末節,我和大叔卻一副沒有什麼地方是必須抵達、沒有什麼事情是必須完成的樣子,一路上甚至沒有要求幫忙拍一張人像。

到了Ta Phrom,嚮導出於自己沒有盡責的歉意,再三要幫我拍照。

「真的不需要,我旅行的習慣是儘量不拍人像和自拍。」
「妳真奇怪,其他中國女人總是抓著我不停拍照,左右各來幾張……」

大叔出來緩頰:「她不是這樣的人,不要勉強。好好的風景,為什麼非要把自己放在裡面?你知道嗎,我們只在一大群人喝著啤酒的時候自拍……」

聽到這番話,話裡還有酒,我高興壞了,和大叔笑作一團。

「唉,我現在只想往泳池邊一趟,」大叔反覆擦著光頭上的汗珠,「喝上三五杯冰啤酒……」

[世界之大] 你抽的菸

去40冰川的時候,一同拼車的北京小哥左手捻著藏佛珠、右手點著菸,盯著手機看實時海拔高度。他話少得可憐,卻幫我們一個一個連拖帶拽地爬上了海拔5300米的冰川。

走出冰川時,我們元氣耗盡,十步一停,坐下就不願再起來。停頓的當口,他刷刷幾步衝上一個冰山混雜泥石的小尖坡,在上面久久地抽了一根菸。

天藍得可怕,雲朵、冰川、泥水、思緒無聲流動,不曉得他在那個高點看到什麼,想些什麼。

「啊,好陡,怎麼下來?!」上山容易下山難,我們笑壞了。

從荒野一路波折回到拉薩,我們匆匆告別,他隔天啟程去了岡仁波齊。還記得他說,別問我轉山什麼感受,經過兩天一夜的徒步,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隨後又到了古格王朝和珠峰,在西藏待了一個月。

「你假期真長。」

「我是辭職來的,一遇西藏誤終生啊。」

「最遺憾沒有在冰川上向你借根菸,不曉得在與世隔絕的絕境抽菸是什麼感受?」

「下回告訴你,這種事沒有酒怎麼講?」

[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修不得

從峇里靜修歸來,常遇到人們問,你有什麼透徹的領悟、煥然一新的感覺嗎?

若靜修三五日即可大徹大悟,大概不是平時疏於思考,就是靜修時用力過猛。愈是試圖模仿出世,愈是明白不該等到人生慘淡才來修行,它應該是一件未雨綢繆的事。

那些天,惟一困擾我的問題是,不少廟裡的人依然為外界誘惑,他只是形體被局限罷了,心卻可以到處亂飛,而能夠在俗世修得一顆澄明的心,比關在廟宇裡吃齋打坐難得多了,不是嗎?

這一夜,我跟多年未見的朋友喝著酒,關於修行的事進行了不著邊際的漫長對話,最後他用寥寥數語終結了對辯——

「出世修行就像在游泳池學游泳,而入世修行則是在海裡,除了游泳,還可以浮潛、衝浪,它太好玩了,也因此,你必須承認它是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