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巷5號] 保重

距離第一次來到咖啡館,整整兩年了——它負責接納、以及安慰。有時我來,好像僅僅為了測試自己的運氣,看看能否遇到C大哥,從他那裡得到幾句可以咀嚼一陣子的話。

我父親受重傷那回,他淡淡地說,從妳現在的年紀開始,就要為父母的生老病死做準備了,初次面對難免害怕,但這是遲早的事,妳要做的只是幫他們減輕痛苦。

而這一回,我坐在剛剛喪父的他旁邊,聽到漏氣而沙啞的嗓音說,父親走了,我還好,反而是看著我媽,我比較難過,她說她從來沒想過父親會離開。

去年有一回、也僅有那麼一回,他突然托老闆傳給我一篇他寫的長文,裡面說,「生命及所有皆是虛無皆是空,就是因為生命本無意義,所以才再找意義。要不要你去問大象生命有何意義有何目的,看牠如何回你⋯⋯」

我們大概在頭一年說遍了生老病死、有情的無情的、天上的地下的,以至於後來相遇,似乎不必多說,只管張羅好小菜、喝上幾杯,走的時候說聲保重,而不是再見。

[世界之大] 我一個人住,一個人旅行

在吳哥的一日遊小團,我和一個七十多歲的美國大叔是團裡僅有的成員。

他一開始不苟言笑,嚮導出於好奇問他為什麼獨自旅行,他用彷彿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一百次的神態說,「我一個人住,一個人旅行」,言外之意是,這有什麼問題嗎?

美國大叔轉而問我,「你也是一個人旅行?我以為亞洲人都喜歡成群結隊。」我說,「我習慣獨行,興之所至就在當地找個嚮導,其餘時間隨心所欲。」他這才稍稍露出笑,「沒錯,不需要迎合別人,不需要說廢話。」

這好像使我們對彼此多出一點好感。他曾在中國生活九年,在中國走過的地方比我多。他說,柬埔寨之行的下一站是上海,約了朋友在最想念的川菜館。說到吃,他摸摸自己的光頭,咂巴著嘴笑起來。

我跟大叔滿有默契,一路上避開人群、不拖泥帶水;嚮導恨不得帶我們走完每個細枝末節,我和大叔卻一副沒有什麼地方是必須抵達、沒有什麼事情是必須完成的樣子,一路上甚至沒有要求幫忙拍一張人像。

到了Ta Phrom,嚮導出於自己沒有盡責的歉意,再三要幫我拍照。

「真的不需要,我旅行的習慣是儘量不拍人像和自拍。」
「妳真奇怪,其他中國女人總是抓著我不停拍照,左右各來幾張……」

大叔出來緩頰:「她不是這樣的人,不要勉強。好好的風景,為什麼非要把自己放在裡面?你知道嗎,我們只在一大群人喝著啤酒的時候自拍……」

聽到這番話,話裡還有酒,我高興壞了,和大叔笑作一團。

「唉,我現在只想往泳池邊一趟,」大叔反覆擦著光頭上的汗珠,「喝上三五杯冰啤酒……」

[世界之大] 你抽的菸

去40冰川的時候,一同拼車的北京小哥左手捻著藏佛珠、右手點著菸,盯著手機看實時海拔高度。他話少得可憐,卻幫我們一個一個連拖帶拽地爬上了海拔5300米的冰川。

走出冰川時,我們元氣耗盡,十步一停,坐下就不願再起來。停頓的當口,他刷刷幾步衝上一個冰山混雜泥石的小尖坡,在上面久久地抽了一根菸。

天藍得可怕,雲朵、冰川、泥水、思緒無聲流動,不曉得他在那個高點看到什麼,想些什麼。

「啊,好陡,怎麼下來?!」上山容易下山難,我們笑壞了。

從荒野一路波折回到拉薩,我們匆匆告別,他隔天啟程去了岡仁波齊。還記得他說,別問我轉山什麼感受,經過兩天一夜的徒步,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隨後又到了古格王朝和珠峰,在西藏待了一個月。

「你假期真長。」
「我是辭職來的,一遇西藏誤終生啊。」
「最遺憾沒有在冰川上向你借根菸,不曉得在與世隔絕的絕境抽菸是什麼感受?」
「下回告訴你,這種事沒有酒怎麼講?」

[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修不得

從峇里靜修歸來,常遇到人們問,你有什麼透徹的領悟、煥然一新的感覺嗎?

若靜修三五日即可大徹大悟,大概不是平時疏於思考,就是靜修時用力過猛。愈是試圖模仿出世,愈是明白不該等到人生慘淡才來修行,它應該是一件未雨綢繆的事。

那些天,惟一困擾我的問題是,不少廟裡的人依然為外界誘惑,他只是形體被局限罷了,心卻可以到處亂飛,而能夠在俗世修得一顆澄明的心,比關在廟宇裡吃齋打坐難得多了,不是嗎?

這一夜,我跟多年未見的朋友喝著酒,關於修行的事進行了不著邊際的漫長對話,最後他用寥寥數語終結了對辯——

「出世修行就像在游泳池學游泳,而入世修行則是在海裡,除了游泳,還可以浮潛、衝浪,它太好玩了,也因此,你必須承認它是危險的。」

[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尋思愛

我想每個不遠千里來此靜修的人,沉默的時候都在尋思求不得、放不下的事。

因為靜修院內必須保持靜默,他們在山坳裡的小溪邊設了一張Crying Bench。我翻山越嶺去看,崎嶇的山路上除了幾隻雞、幾頭牛,一個人都沒遇到,爬得膝蓋生疼,當然更沒有要哭。

但我還是不能免俗地想到了愛,把那些被問過又思考過不計其數的課題重新思慮一遍,趁著被動戒除網癮的空閒,把它們變成了一字一句——

「什麼是婚姻該有的樣子,我也很模糊。見過太多痛苦的婚姻,特別是父輩們雖然白頭偕老,但其中的痛苦爭吵,早已蓋過了幸福本身。我懷疑他們至今仍在一起,撇開孩子的因素,大概只是無法回到獨活的狀態而已。而我承受不了耗時費力又撕破臉面的事。我理想中的婚姻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那種。」

「C大哥曾問我,你懂得什麼是愛嗎?我從童年回溯了一次,似乎未曾真正感受過『普世標準』中的被愛。我們當下的結論是,一個未曾真正被愛的人,如何懂得愛人?但我又立即產生另一個疑問,愛有絕對的定義嗎?如果沒有,我是不是又可以擁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我們大概是相愛又同時伴有強烈的自我。還記得在匈牙利從酒莊回來路上,人到中年的女導遊對於已婚女子仍獨自旅行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她趁其他人酒酣熟睡之後認真地問我,你們當初結婚是出於真心相愛嗎?至少對於我來說是的,我說,但不好替他回答。我們會心一笑。還有一次,另一個朋友出於類似的好奇跑來問我,你們有什麼共同愛好嗎?我想大概是自由吧。」

「我曾問一位老師,面對這樣遠距離的婚姻,如何是好?老師說,不要去處理它,只要修好妳自己;只要妳好起來,一切自然會好的。如今想來,不是所有問題都需要處理,有時它甚至不見得是一個問題,只是剛好如此而已。」

[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從前慢

長驅直入峇里島中部山區
從陽光海灘 到吃齋打坐
五更起 戌時息
摘掉手錶 以鐘鼓聲為作息基準
依賴自然判定時間流動
比如雞啼
比如午後陣雨
水流又細又慢 洗澡不能急
洗頭要等待自然風乾
護髮素讓頭髮潮濕了三天三夜
驚覺它是發明給有吹風機的文明世界用的

昆蟲飛進來了 只能等它離去
它不離去 也無須等待
它會飛走 再來 再走
房間與自然只有一簾之隔 來者皆是客
爬在器物上的螻蟻 你不能吹
愈是吹 它抓得愈緊 除非把它殺死
更不能因為蛇蟲鼠蟻大呼小叫
保持靜默是這裡的惟一戒律

C大哥說
如果你天天看螻蟻爬來爬去也覺得有趣
人生便會有意思多了
我果真在此看了三日螻蟻
看得津津有味

你會遇到有些人
他既不禪修 也不瑜伽
只在每日三餐提著器皿前來裝滿食物
你的確可以什麼都不做 只管睡覺和吃飯

篝火旁 年輕的姑娘躺著看書
另一個女人把寫了字的紙投入火中
我和她們默默坐在一起
直到被蚊子咬花了屁股
每個人都帶著心事
可是你不能說 也不能問
這裡如此安靜 人來人往 不知不覺

來到這裡是一種真正的萍水相逢
你連問對方一句為什麼到來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這裡沒有故事
真正的平靜必須與故事絕緣

[人間誌異] Epri的藍色小屋

Bali之旅,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1.

我是在布達佩斯的City Walking Tour,遇見Epri和另外兩個同樣來自Bali的姑娘。她大概覺得我孤獨,一路上對我很關切,主動聊天、幫著拍照,用餐時邀請我和她們坐在一起。她那時顯得灑脫,在零度的天氣下仍穿得很少,化著濃豔的妝,拍照時姿態撩人。

她好幾次看著我,突然發出感嘆:「我實在沒辦法像妳這樣一個人旅行。」然後咧開大大的嘴大笑。

2.

Epri在Bali經營一個小小的cafe。

「我本來在服裝行業工作,一年多前發生了一些事⋯⋯我失去所有。人生有時就是這樣,妳懂的。」

我記下cafe的名字,並說著「有機會到Bali一定拜訪」之類的客套話。

「我的cafe在一個很偏僻的地方⋯⋯不過妳會找到的,對於像妳這樣旅行的人,應該沒什麼難度吧。」

沒有留下聯絡方式,沒有好好告別,三小時的Walking Tour行將結束時,我們甚至走散了。

3.

Cafe是一座藍色小屋,花草環繞,我從它的Facebook Fanpage上看到的。照片裡的Epri依舊對鏡頭擺出性感的姿態,客人們紛紛留言稱讚她的廚藝。

即將離開Bali的幾個小時前,我從靜修院匆匆趕往cafe,抱著找不到也只好作罷的心情,畢竟它連營業時間在Facebook和Google Map上都寫得不一致。司機在巷子裡繞呀繞,我跳下車來滿頭大汗地找。

終於,我在巷子盡頭找到大門緊閉的cafe,看到披頭散髮的Epri,沒有妝容的臉上是又驚又喜。

4.

「對不起,cafe沒有如常營業,我父親不久前去世了。今天是第四十天,會有個小小儀式,我在準備今天的晚餐,給30多人食用⋯⋯」

她把我迎進院子,奉上茉莉花茶和手工麻糬。

「我久久不能自拔,店鋪也沒有心情打理。我用盡方法、花光積蓄讓父親活下去,他的意志也很堅定,可惜還是沒能⋯⋯自打我從歐洲回來,他病了兩個多月。」

而此刻距離我們在歐洲的相遇,還不到4個月。

5.

「其實一年半前,我丈夫去世了。那時幸得父親常陪在身邊,聽我哭訴⋯⋯父親常說,他只是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

她說著就哭起來,然後我也哭起來,結果兩人抱在一起哭。

6.

「我丈夫得了罕病,一開始我想盡辦法讓他在Bali接受治療,最終他還是選擇回到倫敦,因為他在那裡享有免費醫療,但是我因為種種原因,沒能跟去⋯⋯他死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在倫敦的公寓,第二天才被發現。他回去治病期間,我們通常兩三天通話一次。可是那一次,我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鬼使神差地隔了七天才聯絡他,最後只是從他妹妹那裡得到了死訊⋯⋯」

「照顧生病的父親時,一切就像Déjà vu,就像照顧丈夫的時候,妳懂嗎?我竟然接連兩次都沒能成功⋯⋯」

7.

我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又似乎恰恰是時候。Epri一會笑,一會哭,我們短短一小時的見面,都是如此。她笑是因為我的突然出現,哭是在這個特定的日子難免提起傷心事,一邊講一邊感到抱歉。

「但好像妳到來的日子是如此特殊,我不得不把這一切告訴妳。」

8.

我們終於留下了聯絡方式,說好了下一次見面做些什麼。如今,她獨居在這個曾經和丈夫同住了十幾年的藍色小屋,想著她說無法一個人獨自旅行,我就感到心緒不安。

我們在塵土飛揚的馬路邊告別,擁抱了一次又一次,親了左臉再親右臉。

「沒想到妳會來,但我知道你會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