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尋思愛

我想每個不遠千里來此靜修的人,沉默的時候都在尋思求不得、放不下的事。

因為靜修院內必須保持靜默,他們在山坳裡的小溪邊設了一張Crying Bench。我翻山越嶺去看,崎嶇的山路上除了幾隻雞、幾頭牛,一個人都沒遇到,爬得膝蓋生疼,當然更沒有要哭。

但我還是不能免俗地想到了愛,把那些被問過又思考過不計其數的課題重新思慮一遍,趁著被動戒除網癮的空閒,把它們變成了一字一句——

「什麼是婚姻該有的樣子,我也很模糊。見過太多痛苦的婚姻,特別是父輩們雖然白頭偕老,但其中的痛苦爭吵,早已蓋過了幸福本身。我懷疑他們至今仍在一起,撇開孩子的因素,大概只是無法回到獨活的狀態而已。而我承受不了耗時費力又撕破臉面的事。我理想中的婚姻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那種。」

「C大哥曾問我,你懂得什麼是愛嗎?我從童年回溯了一次,似乎未曾真正感受過『普世標準』中的被愛。我們當下的結論是,一個未曾真正被愛的人,如何懂得愛人?但我又立即產生另一個疑問,愛有絕對的定義嗎?如果沒有,我是不是又可以擁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我們大概是相愛又同時伴有強烈的自我。還記得在匈牙利從酒莊回來路上,人到中年的女導遊對於已婚女子仍獨自旅行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她趁其他人酒酣熟睡之後認真地問我,你們當初結婚是出於真心相愛嗎?至少對於我來說是的,我說,但不好替他回答。我們會心一笑。還有一次,另一個朋友出於類似的好奇跑來問我,你們有什麼共同愛好嗎?我想大概是自由吧。」

「我曾問一位老師,面對這樣遠距離的婚姻,如何是好?老師說,不要去處理它,只要修好妳自己;只要妳好起來,一切自然會好的。如今想來,不是所有問題都需要處理,有時它甚至不見得是一個問題,只是剛好如此而已。」

[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從前慢

長驅直入峇里島中部山區
從陽光海灘 到吃齋打坐
五更起 戌時息
摘掉手錶 以鐘鼓聲為作息基準
依賴自然判定時間流動
比如雞啼
比如午後陣雨
水流又細又慢 洗澡不能急
洗頭要等待自然風乾
護髮素讓頭髮潮濕了三天三夜
驚覺它是發明給有吹風機的文明世界用的

昆蟲飛進來了 只能等它離去
它不離去 也無須等待
它會飛走 再來 再走
房間與自然只有一簾之隔 來者皆是客
爬在器物上的螻蟻 你不能吹
愈是吹 它抓得愈緊 除非把它殺死
更不能因為蛇蟲鼠蟻大呼小叫
保持靜默是這裡的惟一戒律

C大哥說
如果你天天看螻蟻爬來爬去也覺得有趣
人生便會有意思多了
我果真在此看了三日螻蟻
看得津津有味

你會遇到有些人
他既不禪修 也不瑜伽
只在每日三餐提著器皿前來裝滿食物
你的確可以什麼都不做 只管睡覺和吃飯

篝火旁 年輕的姑娘躺著看書
另一個女人把寫了字的紙投入火中
我和她們默默坐在一起
直到被蚊子咬花了屁股
每個人都帶著心事
可是你不能說 也不能問
這裡如此安靜 人來人往 不知不覺

來到這裡是一種真正的萍水相逢
你連問對方一句為什麼到來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這裡沒有故事
真正的平靜必須與故事絕緣

[人間誌異] Epri的藍色小屋

Bali之旅,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1.

我是在布達佩斯的City Walking Tour,遇見Epri和另外兩個同樣來自Bali的姑娘。她大概覺得我孤獨,一路上對我很關切,主動聊天、幫著拍照,用餐時邀請我和她們坐在一起。她那時顯得灑脫,在零度的天氣下仍穿得很少,化著濃豔的妝,拍照時姿態撩人。

她好幾次看著我,突然發出感嘆:「我實在沒辦法像妳這樣一個人旅行。」然後咧開大大的嘴大笑。

2.

Epri在Bali經營一個小小的cafe。

「我本來在服裝行業工作,一年多前發生了一些事⋯⋯我失去所有。人生有時就是這樣,妳懂的。」

我記下cafe的名字,並說著「有機會到Bali一定拜訪」之類的客套話。

「我的cafe在一個很偏僻的地方⋯⋯不過妳會找到的,對於像妳這樣旅行的人,應該沒什麼難度吧。」

沒有留下聯絡方式,沒有好好告別,三小時的Walking Tour行將結束時,我們甚至走散了。

3.

Cafe是一座藍色小屋,花草環繞,我從它的Facebook Fanpage上看到的。照片裡的Epri依舊對鏡頭擺出性感的姿態,客人們紛紛留言稱讚她的廚藝。

即將離開Bali的幾個小時前,我從靜修院匆匆趕往cafe,抱著找不到也只好作罷的心情,畢竟它連營業時間在Facebook和Google Map上都寫得不一致。司機在巷子裡繞呀繞,我跳下車來滿頭大汗地找。

終於,我在巷子盡頭找到大門緊閉的cafe,看到披頭散髮的Epri,沒有妝容的臉上是又驚又喜。

4.

「對不起,cafe沒有如常營業,我父親不久前去世了。今天是第四十天,會有個小小儀式,我在準備今天的晚餐,給30多人食用⋯⋯」

她把我迎進院子,奉上茉莉花茶和手工麻糬。

「我久久不能自拔,店鋪也沒有心情打理。我用盡方法、花光積蓄讓父親活下去,他的意志也很堅定,可惜還是沒能⋯⋯自打我從歐洲回來,他病了兩個多月。」

而此刻距離我們在歐洲的相遇,還不到4個月。

5.

「其實一年半前,我丈夫去世了。那時幸得父親常陪在身邊,聽我哭訴⋯⋯父親常說,他只是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

她說著就哭起來,然後我也哭起來,結果兩人抱在一起哭。

6.

「我丈夫得了罕病,一開始我想盡辦法讓他在Bali接受治療,最終他還是選擇回到倫敦,因為他在那裡享有免費醫療,但是我因為種種原因,沒能跟去⋯⋯他死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在倫敦的公寓,第二天才被發現。他回去治病期間,我們通常兩三天通話一次。可是那一次,我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鬼使神差地隔了七天才聯絡他,最後只是從他妹妹那裡得到了死訊⋯⋯」

「照顧生病的父親時,一切就像Déjà vu,就像照顧丈夫的時候,妳懂嗎?我竟然接連兩次都沒能成功⋯⋯」

7.

我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又似乎恰恰是時候。Epri一會笑,一會哭,我們短短一小時的見面,都是如此。她笑是因為我的突然出現,哭是在這個特定的日子難免提起傷心事,一邊講一邊感到抱歉。

「但好像妳到來的日子是如此特殊,我不得不把這一切告訴妳。」

8.

我們終於留下了聯絡方式,說好了下一次見面做些什麼。如今,她獨居在這個曾經和丈夫同住了十幾年的藍色小屋,想著她說無法一個人獨自旅行,我就感到心緒不安。

我們在塵土飛揚的馬路邊告別,擁抱了一次又一次,親了左臉再親右臉。

「沒想到妳會來,但我知道你會找到的。」

[現實的延伸] 飯禱愛的真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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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Bali,會讓我一直想起<Eat, Pray, Love>的作者Elizabeth Gilbert的故事。

看過這部書或電影的人都知道,在痛苦地結束了一段八年婚姻後,Elizabeth決定去Italy、India、Indonesia進行一段自我尋找和療傷的旅程。故事的最後,Elizabeth在Bali遇到了智者Ketut Liyer,以及讓她對愛重燃信心的巴西男人Felipe。

故事在此恰到好處地收尾,成了長年佔據紐約時報榜單的Best Seller。

<Eat, Pray, Love>出版一年後,Elizabeth跟Felipe結了婚。在其後出版的<Committed>,Elizabeth透露了跟Felipe結婚的「不得已」——雖然深愛Felipe,卻無意再度踏入婚姻,直至從事跨國貿易的Felipe在美國海關被扣押及拒絕入境,才決心通過結婚,讓Felipe可以合法入境美國。

在辦理各種結婚所需文件的漫長等待過程中,兩人在東南亞周遊,彼此的差異日漸顯現:”For a pair of lifelong travelers, Felipe and I actually travel very differently……He can create a familiar habitat of reassuringly boring everyday practices for himself ANYPLACE, if you just let him stay in one spot……I’m much more restless than he is. My restlessness makes me a far better day-to-day traveler than he will ever be……The problem is that I just can’t LIVE anywhere on the planet.”

儘管如此,<Committed>的整體格局還是——「即便了解到彼此之間存在如此巨大差異,但還是沒有阻擋我們排除萬難走到一起」。

幾年之後,Felipe的前妻,一個同樣叫Elizabeth的女人,出版了題為<Committed Undone>的自傳,言外之意是「我與Felipe的婚姻,並非像妳(Elizabeth Gilbert)在書裡所述那麼不堪,妳又何必急於昭告天下呢?」

更有意思的還在後面。2016年,Elizabeth突然在Facebook公告與Felipe離婚,在他們相處的第十二個年頭。兩個月後,她宣佈出櫃,對象是同性摯友Rayya;2017年,兩人舉行了一場不具法律效力的婚禮;2018年初,Rayya不敵癌症離開人世。

我偶爾會跟那些仍對書和電影的美好結局抱有幻想的人講這些故事背後的故事,它們實在太有趣了,然而我講述時卻似語帶嘲諷,甚至有種令人迷惑的興致勃勃。我只是嘗試表達,這才是真實的人生,書本和電影裡的結局都不是真正的結局。然而我們總是抓住了一些片段,就把它當成了全部,也許這種選擇性的記取也是好事,那些短暫的美好才夠咀嚼一輩子,如同<Eat Pray Love>讓無數女人在傷痛中看到盼望,後面的故事就變成一根長長的尾巴,無關痛癢。

[世界之大] 漂洋過海來看妳

從巴黎-布拉格-布達佩斯一路走來,每個聽說我要去貝爾格萊德的人都滿臉訝異。我說,為了看一個姑娘。在匈牙利,我甚至開了個玩笑,當酒莊主人問我們為什麼來到布達佩斯,我說,我要分別去巴黎、貝爾格萊德見兩個姑娘,而在這兩點之間,就選擇了布拉格和布達佩斯「順便」走走。

就自身而言,出發到一個地方並不需要具體理由,有時甚至貌似荒誕。年初,我跟這認識十年(朋友介紹卻只在網上聯絡)的姑娘第一次見面,她眉宇間全是灑脫:「我準備要去肯尼亞工作了!」

我羨慕她勇敢得不顧一切,既有年輕的資本,又有聰慧。那一次,她還推薦了《月亮與六便士》,這本書從根本上改寫了我對「愛是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的理解。為此,我在巴黎做的唯一一件符合旅遊常規的事,就是去大皇宮看了高更的展覽。

秋天,我跟姑娘閒聊——
「我在考慮冬天去非洲避暑看獅子。」
「我已經因為工作關係調動到塞爾維亞了。」
「你待的地方都太刺激了。那就在塞爾維亞見吧。」

當時多少有點客套,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最後竟認真地來了。

出發前才發現,從布達佩斯到貝爾格萊德的直飛航班每星期只有兩班,火車又嫌略久(約8小時),就選擇了酒店推薦的直通巴士(表訂6小時)。結果,巴士先延誤了兩個半小時,接著在匈塞邊境不可思議地堵車排隊5小時,進入塞爾維亞後,司機又隨性在加油站逗留一小時,再多捎帶幾個客人⋯⋯最終,372公里的路程,足足走了10個小時。

凌晨1點摸黑抵達姑娘家,她說,來杯紅酒吧,我才從擔憂和恍惚中醒來,感到自己是真真正正來到貝爾格萊德了。

[世界之大] 復刻

這張照片是此行來到布拉格的全部意義。

五年前幫手錶品牌創作文案,從捷克攝影師Josef Koudelka之處得到靈感。1968年8月21日,在蘇聯坦克開進Wenceslas Square、「布拉格之春」即將終結之際,Koudelka抓住一個路人,用他的手錶銘刻此瞬。

Koudelka在蘇聯和華約成員國入侵布拉格幾日之內拍下大量作品,底片偷傳至海外經Magnum攝影通訊社匿名發表,震動國際,他卻因此流亡海外幾十年,並且在照片面世後十六年才公開身份。

Koudelka在歐洲四處流亡、持續創作的那些年,跟三個國家的三個女人生了三個孩子。在一次罕有的媒體對談中,他說,”I tell my children that when I am with them, I am for them, and when I am not there, it is best they should try to forget that I exist.”

這位浪人攝影師大概不會想到自己的照片會讓一個人,不遠萬里來到布拉格,就為了從那個角度再看一眼。看看眼前這一切,已經褪盡蒼涼和憤怒、滿佈浮華和慾望了。

[人間誌異] 孩子

他是台灣和印尼混血兒,剛滿14歲。初次見面,他告訴我愛好籃球,最喜歡Allen Iverson和Vince Carter。我又驚又喜:他們當紅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吧?

他個子小而手掌很大,只顧埋頭把brunch一掃而光,寡言鮮語,一旦說起話來是這樣的——

「我最近睡不著,想事情。」
「想什麼呢?」
「在想以後要不要回印尼。」
「台灣不好嗎?」
「在印尼騎機車比較自在。」

他說起某次在印尼見到白衣女鬼,繪聲繪影。他還說,除了父親,他和媽媽、舅舅都能見到鬼。陪同在旁的社工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卻更喜歡他了。自己十三四歲時,寫字和說話已經懂得矯飾,在意別人的觀感。而他,就像來信寫的,「我教了比較不會打的人打球,後來他會了」,還保留著直白天真的敘述。

小時後學寫作,以為議論是比敘述更高級的方式。年近三十才明白,這世上熱愛議論的人太多,仍懂得真誠敘述的人卻那麼少。

我無法選擇他是誰,可是第一次見面就喜歡得不得了,這些喜歡藏在許多微妙而微不足道的細節裡,譬如他跟我一樣討厭洋蔥,一樣不敢坐雲霄飛車,喜歡一樣的球星,能看到鬼因而我們將來也許可以討論更複雜多元的世界觀⋯⋯

電影「Lion」講述一對澳洲夫婦自願不生育,從印度收養了兩個孤兒——“Because we both felt as if… the world has enough people in it. Have a child, couldn’t guarantee it will make anything better. But to take a child that’s suffering like you boys were. Give you a chance in the world. That’s something.”

對於我,有沒有自己的孩子不是那麼重要,換句話說,我並非不能愛別人的孩子。我也天真地想,不管以後有沒有孩子,都會待他如同自己的第一個孩子。緣分是莫名的事,喜歡了就是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