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誌異] Epri的藍色小屋

Bali之旅,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1.

我是在布達佩斯的City Walking Tour,遇見Epri和另外兩個同樣來自Bali的姑娘。她大概覺得我孤獨,一路上對我很關切,主動聊天、幫著拍照,用餐時邀請我和她們坐在一起。她那時顯得灑脫,在零度的天氣下仍穿得很少,化著濃豔的妝,拍照時姿態撩人。

她好幾次看著我,突然發出感嘆:「我實在沒辦法像妳這樣一個人旅行。」然後咧開大大的嘴大笑。

2.

Epri在Bali經營一個小小的cafe。

「我本來在服裝行業工作,一年多前發生了一些事⋯⋯我失去所有。人生有時就是這樣,妳懂的。」

我記下cafe的名字,並說著「有機會到Bali一定拜訪」之類的客套話。

「我的cafe在一個很偏僻的地方⋯⋯不過妳會找到的,對於像妳這樣旅行的人,應該沒什麼難度吧。」

沒有留下聯絡方式,沒有好好告別,三小時的Walking Tour行將結束時,我們甚至走散了。

3.

Cafe是一座藍色小屋,花草環繞,我從它的Facebook Fanpage上看到的。照片裡的Epri依舊對鏡頭擺出性感的姿態,客人們紛紛留言稱讚她的廚藝。

即將離開Bali的幾個小時前,我從靜修院匆匆趕往cafe,抱著找不到也只好作罷的心情,畢竟它連營業時間在Facebook和Google Map上都寫得不一致。司機在巷子裡繞呀繞,我跳下車來滿頭大汗地找。

終於,我在巷子盡頭找到大門緊閉的cafe,看到披頭散髮的Epri,沒有妝容的臉上是又驚又喜。

4.

「對不起,cafe沒有如常營業,我父親不久前去世了。今天是第四十天,會有個小小儀式,我在準備今天的晚餐,給30多人食用⋯⋯」

她把我迎進院子,奉上茉莉花茶和手工麻糬。

「我久久不能自拔,店鋪也沒有心情打理。我用盡方法、花光積蓄讓父親活下去,他的意志也很堅定,可惜還是沒能⋯⋯自打我從歐洲回來,他病了兩個多月。」

而此刻距離我們在歐洲的相遇,還不到4個月。

5.

「其實一年半前,我丈夫去世了。那時幸得父親常陪在身邊,聽我哭訴⋯⋯父親常說,他只是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

她說著就哭起來,然後我也哭起來,結果兩人抱在一起哭。

6.

「我丈夫得了罕病,一開始我想盡辦法讓他在Bali接受治療,最終他還是選擇回到倫敦,因為他在那裡享有免費醫療,但是我因為種種原因,沒能跟去⋯⋯他死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在倫敦的公寓,第二天才被發現。他回去治病期間,我們通常兩三天通話一次。可是那一次,我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鬼使神差地隔了七天才聯絡他,最後只是從他妹妹那裡得到了死訊⋯⋯」

「照顧生病的父親時,一切就像Déjà vu,就像照顧丈夫的時候,妳懂嗎?我竟然接連兩次都沒能成功⋯⋯」

7.

我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又似乎恰恰是時候。Epri一會笑,一會哭,我們短短一小時的見面,都是如此。她笑是因為我的突然出現,哭是在這個特定的日子難免提起傷心事,一邊講一邊感到抱歉。

「但好像妳到來的日子是如此特殊,我不得不把這一切告訴妳。」

8.

我們終於留下了聯絡方式,說好了下一次見面做些什麼。如今,她獨居在這個曾經和丈夫同住了十幾年的藍色小屋,想著她說無法一個人獨自旅行,我就感到心緒不安。

我們在塵土飛揚的馬路邊告別,擁抱了一次又一次,親了左臉再親右臉。

「沒想到妳會來,但我知道你會找到的。」

[人間誌異] 孩子

他是台灣和印尼混血兒,剛滿14歲。初次見面,他告訴我愛好籃球,最喜歡Allen Iverson和Vince Carter。我又驚又喜:他們當紅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吧?

他個子小而手掌很大,只顧埋頭把brunch一掃而光,寡言鮮語,一旦說起話來是這樣的——

「我最近睡不著,想事情。」
「想什麼呢?」
「在想以後要不要回印尼。」
「台灣不好嗎?」
「在印尼騎機車比較自在。」

他說起某次在印尼見到白衣女鬼,繪聲繪影。他還說,除了父親,他和媽媽、舅舅都能見到鬼。陪同在旁的社工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卻更喜歡他了。自己十三四歲時,寫字和說話已經懂得矯飾,在意別人的觀感。而他,就像來信寫的,「我教了比較不會打的人打球,後來他會了」,還保留著直白天真的敘述。

小時後學寫作,以為議論是比敘述更高級的方式。年近三十才明白,這世上熱愛議論的人太多,仍懂得真誠敘述的人卻那麼少。

我無法選擇他是誰,可是第一次見面就喜歡得不得了,這些喜歡藏在許多微妙而微不足道的細節裡,譬如他跟我一樣討厭洋蔥,一樣不敢坐雲霄飛車,喜歡一樣的球星,能看到鬼因而我們將來也許可以討論更複雜多元的世界觀⋯⋯

電影「Lion」講述一對澳洲夫婦自願不生育,從印度收養了兩個孤兒——“Because we both felt as if… the world has enough people in it. Have a child, couldn’t guarantee it will make anything better. But to take a child that’s suffering like you boys were. Give you a chance in the world. That’s something.”

對於我,有沒有自己的孩子不是那麼重要,換句話說,我並非不能愛別人的孩子。我也天真地想,不管以後有沒有孩子,都會待他如同自己的第一個孩子。緣分是莫名的事,喜歡了就是喜歡了。

[人間誌異] 傷害了她的書,就是傷害了她的全部

話說小時候,因為太愛讀書,被父親狠狠修理過兩次。

我一直以為愛上讀書只是不得已的事情——父母忙於工作無暇陪伴,也不容許到街上玩,可做的只剩在家翻書而已。對於父母來說,讀書是唯一無害的事。我還是嬰孩時,家中褓母也是愛讀書的年輕女孩,常沈迷於書裡以至於我在一旁尿濕了她的床鋪也渾然不覺。就是這樣,我遲遲無法開口講話、孤僻怕生,惟獨能跟書產生交流。

我媽是開窗簾店的,一年中幾乎有三百六十天開門做生意。她照顧我的方式就是把我帶到店裡,讓我幫忙各種小雜活。忙完之餘最大的獎賞,就是容我到隔壁的書店看書。

起初,窗簾店旁邊是家小而美的書店,店裡的書被我從頭到尾看了幾遍。再後來,換成大一點的書店,開始有看不完的書。母親發現我不在身邊,就知道去書店肯定能找到我。書店儼然一個渾然天成的免費托兒所。

父母是很節儉的人,對我也一樣。他們從不捨得花錢在我的玩樂、穿著和飲食上,但買書是例外。整個童年最大的奢侈就是去全城最大的書店裡逛上幾個小時,由父親埋單,當然,我買的書全要經過他的審核。

我恨不得無時無刻和書本抱在一起,上床睡覺也捨不得放下。你知道,讀到興致正酣被趕去睡覺是件多麼殘酷的事。我偷偷帶書上床睡覺,父母則用突擊檢查來對付我。

聽到開門聲,我開始把書藏在枕頭底下、被套裡、床墊下、床頭櫃裡、身體下、內衣裡……立即假裝熟睡。我太天真,以為用盡小聰明就能跟大人周旋。大部份時候,他們揭穿我裝睡,逼我把書交出來。直到有一次,我負隅頑抗,惱怒的父親把我的書撕碎了,撒得滿屋子都是。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本紫色封頁的散文,漫天飛舞。我抹著鼻涕眼淚把書頁一張一張撿起來,重新組合在一起。

父母親可能永遠不知道,對於一個孤獨的孩子來說,書是她的惟一慰藉,也是她最大的致命傷。你傷害了她的書,就是傷害了她的全部。

有段時間,家住六樓,沒有電梯的老房子。我養成一個嚇人的習慣,爬樓梯的時間也貪來翻幾頁書。

有一次,父親開車接我回家,停車出來,有兩個男人迎上來找他。父親把鑰匙給我,讓我先行上樓。

我翻著書慢慢摸到六樓,聽到氣急敗壞的電鈴聲,我按開樓下閘門後,父親氣急敗壞地衝上來……後果可想而知,我甚至忘記了自己有沒有被打,只記得他大吼大叫:「那幾個人是來勒索的,帶著刀!」

我才意識到看書也會闖禍。

那一年及之後的幾年,家裡發生了很多事,父親不如從前的意氣風發,也無力氣急敗壞了。我上大學以後再也沒有回家住過,剩下大堆的書,成了他們的負擔。搬家時,父親打來電話問,有沒有哪些書可以捨棄?母親又補一句,搬家公司的人快被你的書壓死了。我不客氣地回:一本都不能少。

也許父親永遠不了解,我小時候對書的癡狂,是出於他的縱容,也出於對他的模仿。文革結束後,文學開始解禁,父親買了一大堆外國翻譯文學,那些書至今仍保存在家裡。我小時常把它們拿出來摸摸看,垂涎三尺,心滿意足。

如今,他們家裡那個屬於我的房間,空蕩而清簡,我的個人物品全都不在了,僅有一個大書櫃,「供奉」著我未成年以前愛過的書。好幾次我都有衝動把它們帶走一些,特別是那些屬於魯迅的、還有那套漂亮的余華全集。但我還是決定把它們留下,因為有一年春天,父親突然打電話來告訴我,「這幾天幫妳的書櫃除霉吸潮了」。

也許,父親這一生都無法完全理解我和我所熱愛的事物。我們至今仍保持著非常克制和有限度的交流。但是,那一櫃子書,恰似他對我今生最大的寵溺。我認為它們應該留在那裡,不來也不去。

[人間誌異:司機奇談錄] 花蓮小哥

1.

從花蓮市區驅車往太魯閣的路上,聊得興致正酣,他忽然把食指豎在嘴邊:「噓——不要講話。」

狹窄的单行道兩旁,出現大片大片的墳墓,在車窗一米開外的距離,密密麻麻綿延半公里。

我屏住呼吸,默默瞟他一眼,再默默把眼神回收,不敢四處張望,不敢作聲。

直到把墓群甩在身後,他一臉嚴肅道:「阿嬤說,經過墓地時不能講話。鬼魂看不見但聽得見,會順著聲音跟你回家。」

「真的假的!」

他一臉幸災樂禍,咯咯直笑。

2.

剛認識花蓮小哥的時候,他一半時間開計程車,另一半時間做包車出遊的生意。年過而立,黝黑但算不上結實,單身,住在面朝太平洋的房子,有心愛的小狗作伴。

比起老實巴交、只顧開車的同行,他簡直稱得上出類拔萃。

他開起車來不疾不徐,必要的時候,能把所到之處的細節、典故娓娓道來,用磁性又悠然的聲線;又很曉得察言觀色,對於何時該陪伴、該開玩笑、該幫忙拍照,何時該沉默、該讓你自由,旅途的一張一弛,都在他的游刃有餘之間。

3.

車停在燕子口步道的一端,花蓮小哥說,「你自己下去走走,我開車到前面的出口等你。」

眼見周遭的遊人全都頭戴黃色安全帽,四處是「注意落石」的告示,我趨前兩步又回到車邊,狐疑地看著他。

他一拍腦門,滿臉壞笑:「忘記幫你借安全帽了,自己小心點,反正大石頭砸下來,安全帽也不管用!」

4.

在九曲洞步道,花蓮小哥左扭右擺,做起拉筋伸展。

「來,跟我做個動作——」他彎腰頭朝下,整個身體仿佛對折了一般,然後猛地往後一仰成九十度,「做完告訴我看見了什麼。」

在攘攘的遊人之間,我極不情願地、笨拙地模仿他——前俯——後仰。面朝天空的半秒一瞬,從兩側高聳環抱的峽谷峭壁之間,我看到了台灣島地圖形狀的天空。

「啊台灣地圖!」我小聲興奮叫道。

「眼力還行,可是你剛剛……嘖嘖,腰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該進補一下……」

5.

「跟你說一件神奇的事——

豐濱鄉的「北回歸線標碑」底下,花蓮小哥故作神秘:「站在標碑的南邊和北邊,氣溫就有差,你過去感受一下,北邊的風比較涼呢。」

我將信將疑地從標碑的南邊移動到北邊,又回到南邊,再回到北邊……

6.

偶爾,花蓮小哥也有不捉弄人且慈悲大發的時候。譬如在砂卡礑步道——

「看妳一個人可憐,陪你一起走吧。」

3公里往返的路程,花蓮小哥跟在我身後走得氣喘吁吁:「看不出來妳有練過啊,早知道不要可憐你!」

我洋洋得意地回頭,瞥見一張無奈憂鬱的臉,手撐腰,嘴巴哈著氣。

走到深山處,再也無法深入的盡頭,依著絕美的巨石和溪澗,有幾間竹木搭建的小店。花蓮小哥癱坐石頭上擦汗:「老闆,給她一串馬告香腸。」

三分肥肉七分瘦肉,鑲嵌著在地的山胡椒。我抹著汗,不顧儀態大快朵頤,花蓮小哥在一旁不懷好意地笑,老闆則樂呵呵地誇耀:「這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香腸!」

我舔舔嘴,看著累得哼哧哼哧的花蓮小哥:「吃根香腸這麼艱難,叫作『世界盡頭的香腸』倒很貼切!」

7.

「等一下就要到慈母橋了。考考妳,以下兩個關於慈母橋的名稱由來,哪個才是真的?選項A有個少年被洪水沖走,他的母親每天在此哭喊盼望兒子歸來,後人依此命名。選項B,是蔣經國為了紀念母親而將之命名為慈母橋。」

「我選B。」

「這是我自己編的心理測驗。」

「什麼?」

「兩個說法都存在。只是我覺得呢,通常選A的人偏感性,選B的人則相對理性。只是沒想到你是理性型……

8.

預約時,對於只有我一人乘車這件事,花蓮小哥反覆確認了三次。

「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包車的女生,我有點怕呀!」

「該害怕的是我好嗎!」

一路上我從沒給自己拍照。他看不慣,拿過我的手機,指揮我該往哪站、怎麼擺姿勢。我不情願,他就歎氣。

「從來沒見過這麼討厭拍照的女生!」

「不覺得我這樣的客人挺讓您省心的麼!」

從太魯閣出來,他帶我去佳興冰果室吃便宜又大碗的什錦麵。桌上不限量供應的辣菜脯出奇美味,被我生生吃掉半瓶。他笑瞇瞇地盯著我。

「從來沒見過那麽愛吃辣菜脯的女生。」

「您沒見過的東西真多!」

9.

花蓮之旅結束不到一個月,我隨興去了趟台東。當日給花蓮小哥傳去短信,問他能否第二天來台東接我,然後沿花東縱谷一直玩回花蓮。

他二話不說,隔日凌晨四點嚼著檳榔開車下來。

再次見面,少了尷尬,他連嘲笑捉弄我的興致都沒了。我們竟聊了生活的無奈、未竟的夢想。

末了,他說,「有機會給我介紹個女朋友唄!或者,下次有像你一樣獨自旅行的女生客人介紹給我也行。」

「會不會害了人家……對了,走之前請你吃頓飯吧。」

「吃飯就不用了,你不知道,我從來不陪客人吃飯,跟你吃什錦麵是例外,可憐你一個人嘛!下雨了,我還是趕快回家看看我的狗。」

10.

那已然是2015年的秋天。因為花東一帶旅遊行業不景氣,花蓮小哥最近「北漂」了。

「以後去台北就能見到你,太好了!」

「唉,你不要都是一個人到處跑……至少給我帶個單身妹妹吧。」

[人間誌異] 水手Gary

1.
2014
年冬至,我獨自拖著行囊來到在台北剛剛租到的房子,管理員大叔可憐我一個人,幫忙張羅了許多事,還撂了幾句粵語。於是,他成了我搬到台北後結交的第一個新朋友——

「您怎麼稱呼?」
「叫我Gary就好。」

管理員大叔這麼洋氣唷,我心想。

2.
Gary
長得黝黑結實,短小精幹,一雙小短腿跑得飛快。眼睛盈著笑意,滴溜滴溜地轉,機靈得很。

他能記住每個住戶的名字、門牌號、身份屬性、習慣。每晚歸來,他像大戶人家的忠誠管家一樣恭候著:
「今天有你的包裹喔!」
「已經幫你約好了維修熱水器的廠商。」
「拿到看101煙火的入場券沒有?」
「這是女兒從日本給我帶的巧克力,給你吃吃看。」
……

偶爾,我垂喪著臉回家,他會小聲喃喃「今天看起來很累呢」,然後識趣地閉上嘴。我走到電梯口,背後飄來一句「晚安囉~」。

3.
直覺告訴我,Gary的女人緣很不錯。某日他親口證實了——

「我前妻,說來不可思議,是我的學姊,還是校花呢。追到手以後去見她的家長,我瞧見自己這副模樣,做好了被打一頓的心理準備。她爸倒是通情達理,可是母親差點氣到中風!」

「校花!怎麼追到的呀?」我笑得不懷好意。

「我當年是風雲學界的田徑選手,1500公尺全國僅有幾個人跑入4分鐘以內,我就是其中一人。可惜有一次跑完興奮過頭,把腳崴了,從此我的國手夢就……

「腳崴了不要緊,有被學姊看上就值了。」

4.
有一回,我忍不住問他:「您的英語很有兩下子呢……

他鬼精靈地眨巴著眼:「因為我曾經是跑船的,遠至巴拿馬運河、阿拉斯加,近至日本,難免要懂一點嘛。」

「水手,這麼浪漫!」

「那時候快樂得很……哎,你知道我們怎麼上廁所的嗎?」他瞬間笑岔了氣,壓低音量接著說,「跟你們女生講真不好意思,哈哈哈哈,我們上『大號』時,最喜歡爬到甲板上,屁股伸到圍欄外,背對著大海……

他邊說邊做了個蹶起屁股的動作。

5.
跟關係好的住戶,Gary會用LINE聯繫。好幾次,半夜被叮叮叮的簡訊聲驚醒,只見他傳來一串「長輩貼圖」,哭笑不得。

有陣子,他突然沒了蹤影,有天傳來簡訊說,因為受到個別業主的排擠,不得已辭職了。

「您這麼好的人,怎麼會……

「這世界上有喜歡你的人,就會有不喜歡你的人啊。我還欠你幾個口袋美食,待下次見面再給你。」

只是說好的再見,終究還是沒有再見。大樓沒有了他,少了當初令人戀棧的情味,那感覺大概就是「若有所失」。再後來不久,我也離開了台北。

[人間誌異:離人] 告別貓

四年前,出於好奇,我陪友人去送貓最後一面。

嚴重糖尿病,乾瘦如柴,口角潰爛,奄奄一息。他在等待見牠最後一面。他沒有孩子,貓就是他所有的孩子,我想像他懷著怎樣的心情簽字讓自己的孩子安樂死。

他撫摸牠,低聲細語,用一種在他身上從未見過的溫柔。他給遠方的妻子打電話,讓她跟貓說幾句話,自己卻忍不住哭起來,反覆跟貓說:不怕,待會睡覺就好,是我帶你走的,下輩子還讓你回來跟我,做我的下屬。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笑了。

有一刻牠挺起身,我感覺牠在看我,眼神交匯的剎那,我意識到,我是牠這輩子最後一個新朋友,一個陪牠度過最後時光的陌生人。簽字、注射,牠幾秒鐘閉了眼,沒有像獸醫說的那樣尖叫和大小便失禁,只是抽搐幾下,如劇毒入心,虛弱而無法留戀世間。

從獸醫診所出來,他還在絮叨貓前兩天晚上的迴光返照。是第三次?我記不清了。那些話反覆割在心上,他的焦慮、脆弱從未如此真實。

街上飄起細雨,他說對不起,你別難過。我說沒事。我其實想說,我不恐懼告別,也不介意死亡,只是見不得傷心的人。

[人間誌異:司機奇談錄] 千隻千紙鶴計程車

1.

記憶中,這天是台北去年入冬以後絕無僅有的晴天。

隔街的麵包店門前停了一台花花綠綠的計程車,司機P先生提著給老婆買的麵包走出來,我招手上車。

定睛一看,車廂前座貼滿了大大小小斑斕的千紙鶴,連方向盤、手柄、儀表板都密密麻麻包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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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先生大概聽慣了客人的讚嘆,卻一直等不到我的熱烈反應。彼此沉默著快到終點,我忍不住開口:「千紙鶴都是您折的嗎?」

「是,去年農曆初五開始折的,差不多一年了。一開始用單色的紙折,後來我在想,千紙鶴為什麼不能是五顏六色的呢,所以變出了各式各樣。」

他搬弄著手柄上的那隻,碩大、驕傲挺拔、熠熠生輝,尾巴上有精緻的皺褶。

「這是用不同顏色和材質的紙拼起來的,尾巴有鏤空,是我的獨創設計!」

2.

「你能找到最小的那隻在哪裡嗎?」

我從後座瞪著近視眼,找得兩眼昏花。

他狡黠一笑,指著冷氣出口上方一顆豆大的點:「這裡──我還貼了一塊錢台幣的硬幣在這邊作對比呢。」

它果真只有銅板的十分之一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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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聊得意猶未盡,於是約P先生第二天載我去機場。

「剛剛等你的時候,我又折了三隻!」

「數過車上總共有多少隻嗎?」

「大約一千隻吧。我家裡更多,估計有六千隻……邊等紅燈邊折,基隆路那個紅燈,哎喲,180秒呢,都夠我折好一隻了。」

4.

P先生開計程車車齡只有2年,在此之前,當了35年鐘錶匠。

「我小時候讀書不好,但很擅長美術、手工。美術課有一次被記過,你知道為什麼嗎?我提前交卷,趴在桌子上睡覺,結果還是得了優秀!……其實小時候最想做女裝,因為可以千變萬化。男裝多無聊啊,看起來都一式一樣!我從台北跑去新竹拜師,結果那個很有名氣的師傅說他不收男徒弟。我只好打道回府,在台北鐘錶店當學徒。我學得很快,幾個月就超過師傅和店長,可以對他們大小聲了!」

6.

P先生今年57歲,兩年前從鐘錶店退休後,嫌家裡無聊,跑出來開計程車,生意做得相當隨性。

「我一大早先去打場羽球,然後回家睡個覺,無聊了再開車出來轉轉。」

我隨口附和:「羽球喔,要跟您切磋一下!」

不料他老人家認真起來:「你一定打不過我啦!」

他站起來個子比我還矮,這何方神聖,把我嚇到了。

「我打羽球得過台北市雙打金牌、單打銅牌呢。打球是我唯一嗜好,只要是喜歡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得很好。你看,我車上備有羽球拍、還有高爾夫球桿……

「高爾夫球?您愛好真廣……

「我隨時隨地都可以打高爾夫球,只要有草的地方」,他手指車窗外的草坪,「我最喜歡聽球桿削草的聲音了,咻~~

7.

P先生每日清晨開計程車出來晃幾圈,載客賺錢都是其次,給老婆買早餐才是要務。

「我特別幸運,老婆很好,怎麼說呢……她總是穿舊衣服捨不得換新,連我媽都嫌她衣服舊。其實我老丈人,當年跟隨蔣中正,官階很高,留給我老婆的別墅,比馬英九住的還高級呢。不過我們不打算把別墅留給子女,最好捐掉,死前剩一萬塊錢給他們就夠了!」

「您能這樣想,不容易。」

「我呢,就喜歡安安靜靜地生活,連旅行也不愛去,開車、過日子、偶爾吃點好的,有時一個人也會跑去饗食天堂吃自助餐……等下送你到機場之後,打算先去林口買個炸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