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誌異:離人] 十年未見

兩個禮拜前的周末,爺爺在珠海入土安葬的那一天,我終於去看望了一個十年未見的朋友。

相比起墓園裡很多修葺豪華的墓碑,她的墓碑顯得不怎么體面,周圍雜草叢生,我和父親在墓碑叢中尋覓好久才覓得。上有大字六個:「愛女##之墓」,生卒年欠奉,立碑之人也沒有留名。右邊有「廣東珠海」四個小字,證明她在這座小小城市活過;左邊書「二零零四年清明立」,是為她棄世的年份。雖然如此,實際上我知道這墓碑也只是年內才立在這裡,說來還有很長的故事。

認識她那年我八歲,她是隔壁班的同學。忘了為甚麼,我們很快成為形影不離的朋友。說來可笑,她是我人生中第一個稱得上「形影不離」的友伴,也是人生中唯一一個可以「形影不離」的朋友。她的表哥比我們大兩屆,學校的大隊長,是我在大隊委裡的「上司」。那些年我和她玩得相當親密,少不了小女孩之間那些天真或荒唐的討論和遊戲。那時候,我是她家的常客,那些玩耍的畫面,除了珍藏在相冊,至今我也可以輕易從記憶中存取。

誠然她也是個奇怪的女孩子,有些奇怪的想法,還有走路常常跌倒的毛病。父母離異,記憶中她的母親打扮時髦,照顧她的生活。而她的父親,我仿佛只是遠遠看過。我父母一度因此阻止我和她往來。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和她竟然分到一個班,友情又延續了兩年,至於兩人的親密程度,仿佛不如八九歲的年紀了。

小學畢業後,我們去了兩所不同的中學。從那以後,直到她死以前,我總共只見過她兩面,都是在街上偶遇。除了模樣大變,她再也沒有給我留下甚麼深刻的記憶。而且最後一次,她甚至沒有認出我來,也沒有打招呼。

高二那年春天,朋友間流傳出她自殺的消息。班上有幾個她的初中同學,很快通過初中的班主任證實了這個消息。那個午後,教室外的走廊上,她的初中好友抱著我痛哭,我的眼睛卻乾涸,還說了好多好多安慰的話。

那年我十七歲,已經參加過初中同學的喪禮,也親眼見過隔壁班的同學猝死在運動場上,她的死亡,仿佛已沒有自己第一次直面死亡的那種震懾力。我太清楚她有多重要,也清楚她在我生命裡的意義,但就是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事後,我和她的好友嘗試打聽她輕生的原因,以及下葬的地點,卻只曉得她大概被草草安葬郊區某處,而她的母親,除了不願談起此事,也漸漸銷聲匿跡。

此後的那些年,我無數次想起她,想要去探望,卻空餘無力感。我和她之間仿佛失去了所有聯繫,就連她的表哥也在幾年前出國,至此,她的事情對於我來說就如一個謎,一場難了的心事。

2008年在美國的日子,在朋友的牽線下,我竟然和她的表哥重又取得聯繫。好幾次想要向她表哥打聽她的事情,都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鼓足勇氣談起此事,卻發現她的表哥和我一樣,除了知道死訊,自殺原因和安葬之地一概都是謎。我以為事情就此能找到答案,誰料線索卻戛然而止。

三個多月前的一天,父親對我緩緩道出爺爺的死訊,也奇跡般帶來另一個消息。父親當日在殯儀館料理爺爺後事,巧遇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前來為女兒辦理立碑之事。事情的奇妙在於,女人忘記帶訂立墓碑的憑據,於是向工作人員解釋說「我是##的媽媽」,細心的父親在旁聽到,恍惚間覺得這名字很熟悉,遂記下她的墓碑約莫在某某園區的幾行幾號。

8月15日那天,我懷抱著緊張又惟恐失望的心情去墓園尋找。就在我和父親遍尋不著,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瞥見了她的墓碑,在松園15行18號。她的名字,那么親切,她的照片,還是我記憶中小學時候的模樣,圓圓的臉,流露著拘謹的甜美。

那么多年以後,竟然因為各種奇妙的因緣際遇,我重又見到了她。那一刻我不再想知道她為甚麼離我們而去,我僅僅因為如此再見面而淚濕眼眶。

我也知道這就是緣分,冥冥中注定而未了的緣分,讓我在妳離開那么多年以後,都還能夠重新把妳找到。

—————————————————————————————–

昨夜,和朋友花了好幾個小時討論生死輪回與靈魂的事情。對於人世,我還有很多的不豁達,說白了,就是依然會天真率性地愛恨,一意孤行地生活。人世雖苦,還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我開始學著尊重自己的感覺和判斷。我相信上天會漸漸褪去我的冥頑和執著,使我終有一天明白,人世間所有的痛苦、遺恨和無奈,其實都是天意。

[孤獨生活家] 向西

我並非不懂道理,但仍然要這樣報復性地離去。十幾年的塵世都不足以換一絲憐憫,我的自負裡面全是脆弱。處處尖刻卻又不能言語,然後在每一次明知的過犯後決心悔改。什麽大悲哀、大歡喜,將向黑暗裡仿徨於無地;那些沉默的充實、開口即將感到的空虛,全是魯迅給的刺痛。我只不過需要一輛向西的列車而已,怎麽會是遙不可及甚至把整個世界掏空的事情呢?

車向西。從燈紅酒綠中來,遠遠地去。只是知道它在向西,無需過問它的終點。我在意外中誕生,活在人世卻從未尋找過句點。窗外顏色在變,一黑一白顛倒著早已經迷亂的事實。這是一輛古樸的殘破列車,它那樣內斂又笨拙的行駛讓人錯誤地嗅出一種通往世界盡頭的安逸。它一直都在走一段長的路,比我還要固執百倍。

我知道西邊一定有一座山能讓我依靠,並且幻想在路上開滿罌粟,刺目地飄搖。我只不過選擇一段路程,連終點都未知,一無掛慮地聽車輪碾過路途,踏破西邊的千年寂寥。自我初生的哭喊開始,就有人指指點點地說著預言,留下精致鋪陳的道路,將我引向未知的末日。那些千辛萬苦的過程,難道只為了一個他日宣告破滅的方碑嗎?我向著窗外痛哭,哭一棵大樹,斜斜地倒向西邊,倚在巨大的岩石上,在一個不變的地點,完成一生的距離。

若干日,若干次黑白顛倒,看過萬哩的風景,一段長長的距離被拋在身後,我不知道這曾經的過程究竟浮在虛實之間的何處,它見證的是窮盡我一生最孤獨、最幼稚可笑的渴求嗎?

沾滿了風塵的殘破列車終於停住。蕭瑟的月台上我撥通電話。

你在哪裡?

我在西邊。

對方一陣驚恐,隨後又一陣安慰的嘆息。我突然覺得不能忍受一段日日夜夜用許多車輪完成的漫長距離被一根渺小的電話線用數秒穿越。於是我決絕地掛掉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