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誌異] 夢見再見

朋友之前講的,讓我替她記下。

「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跟以前喜歡的人終於說了再見。記得夢裡很不捨,但也只能說再見了。夢裡大約是我和他和還有他老婆在北京見面,最後送他們進地鐵站。 我一直站在那裡揮手說再見,他也回頭好幾次。我突然意識到不能再站在那裡,就轉身走了。地鐵站出來是一個廣場,有點迷路,再回頭去地鐵站就再也找不著了。 我向周圍的人問路,他們都說這裡從來沒有地鐵。然後我重重地摔了一跤。醒了。醒來後我拼命在回想,我發誓這一次,一定不能忘記是怎麼說的再見。」

「答應我一件事,我寫了故事,你就要放下。」

[人間誌異:離人] 週年祭

去年今日,xt3000在夢中走了。

不過我並非第一時間知情。事發半個月,有陌生人輾轉找到我,說,xt3000媽媽想要你電話,關於她兒子的事。我立即上網google,噢,心裡倒吸一口涼氣;而媒體的著力點無非是「百度員工勞累猝死」一類誇張又無情的老生常談。

事發兩天前他最後一次在微博露面,寫下「迷路多走了幾公里,累死了終於回到旅店」,這條充滿宿命意味的微博至今被反復引用幾千遍。

他中學、小學一直和我同校,是低兩屆的師弟;母親是我中學的政治老師,後來是副校長;父親和我姐夫在一個單位工作——珠海就丁點兒大,人與人之間很容易交織。

其實我已多年未見xt3000,至少在離開中學以後。關於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小學年代,我們一起參加計算機比賽,用LOGO語言的小海龜編程;以及校園裡他和母親在一起的畫面。每次想起他當年稚氣單純的樣子,心裡都會莫名其妙跳出「小雞蛋頭」這個詞。

不過xt3000的母親一直沒給我打電話。我決定儘快回一趟珠海。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學校辦公室見到已復工的xt3000的母親。我真是打心眼兒裡佩服她。

敲門前,我已準備好悲切的情緒,還擔心不知如何安慰。誰料她初見我時異常平靜,幾乎全在問我的近況;又偶爾走開去接聽工作上的電話,電話裡井井有條,安穩,寧靜。有一瞬間,我還真不知道,那些準備好的疑問和安慰的話該如何進行下去。

突然她主動切入了有關xt3000的話題。說到他那時在上海參加活動時生病,上街買感冒藥吃,結果一睡不醒。接下來,就是家人朋友猝不及防的悲傷,為後事在多個城市之間奔波,以及各種傷痛後遺癥。

她的敘述略帶哽咽,但大體平靜。想必那些天裡,這些細節,都不知被問起多少遍,她不得不反復咀嚼悲傷。

我一直沒有哭。直到她說,這些天來她堅持茹素,每日念經兩小時,為兒子超度,我突然無法自已。「兩天前過冬至……」,她話沒說下去,我們都忙著到處找紙巾。

辭別的時候,她遞給我一張紙條,寫著xt3000爸爸的微博號,拜託我有空上微博給他爸爸留言,給他一點支持。她說,我們女人傷心,還會哭,發洩出來,就怕他父親憋著,不好。她又囑我有時間儘快去看xt3000最後一眼,因為七七四十九天後,他要被移至佛寺高臺,那裡只留名,沒有照片。

我們擁抱了,我懷疑這是一輩子當中,第一次跟一位老師擁抱,不,應該是跟一位母親擁抱。

xt3000安息在距我家40公里外的金台寺,我原本打算自己乘車,父親提出開車送我——這些年來,每次祭奠朋友、甚至朋友的母親,父親都主動陪我,沒有忌諱,沒有介懷。

我和父親爬上隱匿在山頂的佛寺。印象中在場供奉的所有逝者中,唯獨xt3000的照片是彩色的,藍色背景,應該是學生證件照。我有點不敢面對他的眼睛——原來他已經那麼長那麼大了,「小雞蛋頭」長出了鬚根;然而在周遭的逝者中,他的臉太顯年輕。我已不忍看下去。

微博從此成為維繫xt3000爸爸媽媽和他眾多好友們的一個重要工具。他們常常相約去金台寺探望,送他愛的白百合,逢年過節都有為他準備的禮物,並常常提及他生前喜愛的事物。好友們常在微博給xt3000爸媽留言,試圖去安撫那其實無法安撫的傷。xt3000爸媽也將我們視如己出,時不時提醒著天冷加衣、注意安全。

不難想象,xt3000爸媽的微博唯一主題就是兒子。那些文字裡,幾乎看不到對命運的埋怨,也沒有一味沉溺傷悲,他們通過一切與xt3000有關的人和事訴說著綿長無盡的思念,也嘗試繼承兒子秉性中聰慧和樂觀的一面,用以支撐自己,彼此扶持。

今年xt3000媽媽生日前夕,xt3000爸爸發來私信:「xt媽媽X月X日生日啦,祝福她吧。。。謝啦!」

靜夜中,每回看xt3000爸媽的微博都淚流不止。那些輕描淡寫的「對@xt3000說……」,都讓我覺得,儘管懷著劇痛,他們依舊嘗試活在兒子的生命裡,或者說,他們真的很想替兒子繼續活下去。這是我見過的、面對失去至親最平靜美好的一種方式。

今天下午3點55分,xt3000爸爸的微博更新:「@xt3000今天勝利 然後微笑——致xt3000 (2012.11.14. 金台寺一周年紀念) 2011年的11月14日,至今已整整一周年了。 一周年,365天,不算長,也不算短。 365天裡,我們並沒有因為不能形影相見而疏遠,甚至我們互相之間的關注和交流,要超過了過去的好幾年……我們突破了……」

[人間誌異:離人] 四月天

爺爺

昨晚,爸發來郵件,只有一句話:
「大家4月4日去合羅山為爺爺做清明,你也在網上做吧。」
我心頭一緊,恨不得當天一早趕回去。
轉過頭又琢磨,爸比還我潮,竟知道有網上掃墓這回事。
打電話回家,果然,爸只不過忘記在郵件裡附上照片了。
他說,
「你太忙太辛苦,別回來,發張照片給你看看。」
我差點哇哇大哭。

2009年5月的某個午後,我和爸在陽臺上乘涼。
那是我大學畢業後、正式工作前匆匆回的一趟家。
風徐徐地吹,
只聽見爸徐徐地說:
「爺爺上個月17號已經走了。
你太忙太辛苦,不敢告訴你。」
我反而沒有大哭,仿佛一切早在預料中。

諷刺的是,三年過去了,我還在太忙太辛苦。
不變的是,三代人的愛,一直太含蓄。

[人間誌異]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與痛

一個快要結婚的女人和一個準備離婚的男人在酒吧里重逢。男人說出了他的遭遇。女人什麽也沒說,昏暗燈光中很快地扭過頭去用手擦乾眼淚。男人在一旁低頭沉默,自然,什麽也沒有看見。很多很多年以後,惟有一個旁觀者想起這一幕時,仍然心酸不已。大概只有旁觀者看得出來,女人是何等深愛過這男人。

[人間誌異:離人] 十年未見

兩個禮拜前的周末,爺爺在珠海入土安葬的那一天,我終於去看望了一個十年未見的朋友。

相比起墓園裡很多修葺豪華的墓碑,她的墓碑顯得不怎么體面,周圍雜草叢生,我和父親在墓碑叢中尋覓好久才覓得。上有大字六個:「愛女##之墓」,生卒年欠奉,立碑之人也沒有留名。右邊有「廣東珠海」四個小字,證明她在這座小小城市活過;左邊書「二零零四年清明立」,是為她棄世的年份。雖然如此,實際上我知道這墓碑也只是年內才立在這裡,說來還有很長的故事。

認識她那年我八歲,她是隔壁班的同學。忘了為甚麼,我們很快成為形影不離的朋友。說來可笑,她是我人生中第一個稱得上「形影不離」的友伴,也是人生中唯一一個可以「形影不離」的朋友。她的表哥比我們大兩屆,學校的大隊長,是我在大隊委裡的「上司」。那些年我和她玩得相當親密,少不了小女孩之間那些天真或荒唐的討論和遊戲。那時候,我是她家的常客,那些玩耍的畫面,除了珍藏在相冊,至今我也可以輕易從記憶中存取。

誠然她也是個奇怪的女孩子,有些奇怪的想法,還有走路常常跌倒的毛病。父母離異,記憶中她的母親打扮時髦,照顧她的生活。而她的父親,我仿佛只是遠遠看過。我父母一度因此阻止我和她往來。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和她竟然分到一個班,友情又延續了兩年,至於兩人的親密程度,仿佛不如八九歲的年紀了。

小學畢業後,我們去了兩所不同的中學。從那以後,直到她死以前,我總共只見過她兩面,都是在街上偶遇。除了模樣大變,她再也沒有給我留下甚麼深刻的記憶。而且最後一次,她甚至沒有認出我來,也沒有打招呼。

高二那年春天,朋友間流傳出她自殺的消息。班上有幾個她的初中同學,很快通過初中的班主任證實了這個消息。那個午後,教室外的走廊上,她的初中好友抱著我痛哭,我的眼睛卻乾涸,還說了好多好多安慰的話。

那年我十七歲,已經參加過初中同學的喪禮,也親眼見過隔壁班的同學猝死在運動場上,她的死亡,仿佛已沒有自己第一次直面死亡的那種震懾力。我太清楚她有多重要,也清楚她在我生命裡的意義,但就是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事後,我和她的好友嘗試打聽她輕生的原因,以及下葬的地點,卻只曉得她大概被草草安葬郊區某處,而她的母親,除了不願談起此事,也漸漸銷聲匿跡。

此後的那些年,我無數次想起她,想要去探望,卻空餘無力感。我和她之間仿佛失去了所有聯繫,就連她的表哥也在幾年前出國,至此,她的事情對於我來說就如一個謎,一場難了的心事。

2008年在美國的日子,在朋友的牽線下,我竟然和她的表哥重又取得聯繫。好幾次想要向她表哥打聽她的事情,都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鼓足勇氣談起此事,卻發現她的表哥和我一樣,除了知道死訊,自殺原因和安葬之地一概都是謎。我以為事情就此能找到答案,誰料線索卻戛然而止。

三個多月前的一天,父親對我緩緩道出爺爺的死訊,也奇跡般帶來另一個消息。父親當日在殯儀館料理爺爺後事,巧遇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前來為女兒辦理立碑之事。事情的奇妙在於,女人忘記帶訂立墓碑的憑據,於是向工作人員解釋說「我是##的媽媽」,細心的父親在旁聽到,恍惚間覺得這名字很熟悉,遂記下她的墓碑約莫在某某園區的幾行幾號。

8月15日那天,我懷抱著緊張又惟恐失望的心情去墓園尋找。就在我和父親遍尋不著,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瞥見了她的墓碑,在松園15行18號。她的名字,那么親切,她的照片,還是我記憶中小學時候的模樣,圓圓的臉,流露著拘謹的甜美。

那么多年以後,竟然因為各種奇妙的因緣際遇,我重又見到了她。那一刻我不再想知道她為甚麼離我們而去,我僅僅因為如此再見面而淚濕眼眶。

我也知道這就是緣分,冥冥中注定而未了的緣分,讓我在妳離開那么多年以後,都還能夠重新把妳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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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和朋友花了好幾個小時討論生死輪回與靈魂的事情。對於人世,我還有很多的不豁達,說白了,就是依然會天真率性地愛恨,一意孤行地生活。人世雖苦,還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我開始學著尊重自己的感覺和判斷。我相信上天會漸漸褪去我的冥頑和執著,使我終有一天明白,人世間所有的痛苦、遺恨和無奈,其實都是天意。

[孤獨生活家] 向西

我並非不懂道理,但仍然要這樣報復性地離去。十幾年的塵世都不足以換一絲憐憫,我的自負裡面全是脆弱。處處尖刻卻又不能言語,然後在每一次明知的過犯後決心悔改。什麽大悲哀、大歡喜,將向黑暗裡仿徨於無地;那些沉默的充實、開口即將感到的空虛,全是魯迅給的刺痛。我只不過需要一輛向西的列車而已,怎麽會是遙不可及甚至把整個世界掏空的事情呢?

車向西。從燈紅酒綠中來,遠遠地去。只是知道它在向西,無需過問它的終點。我在意外中誕生,活在人世卻從未尋找過句點。窗外顏色在變,一黑一白顛倒著早已經迷亂的事實。這是一輛古樸的殘破列車,它那樣內斂又笨拙的行駛讓人錯誤地嗅出一種通往世界盡頭的安逸。它一直都在走一段長的路,比我還要固執百倍。

我知道西邊一定有一座山能讓我依靠,並且幻想在路上開滿罌粟,刺目地飄搖。我只不過選擇一段路程,連終點都未知,一無掛慮地聽車輪碾過路途,踏破西邊的千年寂寥。自我初生的哭喊開始,就有人指指點點地說著預言,留下精致鋪陳的道路,將我引向未知的末日。那些千辛萬苦的過程,難道只為了一個他日宣告破滅的方碑嗎?我向著窗外痛哭,哭一棵大樹,斜斜地倒向西邊,倚在巨大的岩石上,在一個不變的地點,完成一生的距離。

若干日,若干次黑白顛倒,看過萬哩的風景,一段長長的距離被拋在身後,我不知道這曾經的過程究竟浮在虛實之間的何處,它見證的是窮盡我一生最孤獨、最幼稚可笑的渴求嗎?

沾滿了風塵的殘破列車終於停住。蕭瑟的月台上我撥通電話。

你在哪裡?

我在西邊。

對方一陣驚恐,隨後又一陣安慰的嘆息。我突然覺得不能忍受一段日日夜夜用許多車輪完成的漫長距離被一根渺小的電話線用數秒穿越。於是我決絕地掛掉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