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誌異] 彩虹少年

他是個靦腆的少年人,從下午兩點待在屋頂游泳池邊直到晚上十點,看遍各式各樣胴體,筆直巨碩的101大樓和都市霓虹直入眼簾,天天打交道的都是有錢人、明星和外籍打工皇帝。

他是這裡唯一的救生員,上班時間打著赤膊,以致中秋晚會遇到他,我差點沒認出來,脫口而出:「看你穿上衣服還真不習慣⋯⋯」

他說,有一次,台灣最知名的模特公司老闆帶一群外籍模特來開pool party,盡是俄羅斯、東歐等國長腿辣妹在眼前跑來跑去,可他擔驚受怕一整夜,唯恐她們掉進泳池或掉下樓。

他還說,101的跨年煙火雖然好看,但也是場噩夢——泳池距離101太近,飄散過來的一池子煙花紙屑全待他翌日來清理。

我偶爾揣摩,作為少年人,擁有如此與世無爭的工作,每日身處如此超現實的場景,到底是何樣感受。

有天他突然問我:「你知道101的燈,有幾種顏色?是按什麼規律輪替的嗎?」

「咦…還沒仔細研究過。」

「禮拜一到禮拜天,分別是彩虹的七色,我曾經連續七天拍照比對了一遍。」他泛起無邪笑意,像是透露了一個世上無人知曉的秘密。

夏天過後,就再沒見過彩虹少年。冬天,忽而想起他,便拍了一組彩虹101。又一個夏天到了,泳池邊新來的少年人依舊靦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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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誌異:司機奇談錄] 長庚醫院12樓唯一會笑的病人

這是第二次寫Q先生的故事。若你還有一點印象,他是一個年過六十、煩人又可愛的歐吉桑,有個維繫了12年關係的情人,在台灣陰冷潮濕的冬天,她堅持每天凌晨五點爬起來做好早餐,讓Q先生吃飽出門上工,還說了一句讓他魂牽夢繞了一輩子的話––––「我不能讓我的男人餓著肚子上班」。

(如果你沒看過上半集,請一定不要錯過:http://wp.me/p6NPKY-it

話說,租車公司派遣司機是隨機的,其他司機,我從未重覆遇到三次以上,可是Q先生的車,我坐了不下十次──

有些人的故事,註定是要聽到底的。

Q先生是一個「市井又浪漫」的矛盾體──這邊唾沫橫飛地抱怨完,那邊就搬出浪跡天涯、風流倜儻的歷史(聽一個爺爺輩的人談論泡妞是什麼感覺)。

譬如有一次,他剛接到我,就故作神秘說,「借你的鼻子一用」。

他先讓我單獨上車,聞聞車內有沒有煙味。

我用力嗅嗅:「好像沒有」。

然後他坐進車再問,「那現在呢?」

我試著揣摩他想要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嗯…好像是有一點」。

「唉,我每次都特別小心,都是在車外面抽完再進來,從來沒有客人反映過。可是那天竟然有客人跟公司投訴我車裡有煙味……」

我心裡一涼,輸了。那天從市區到機場的路上,他一直忿忿不平唸着被公司罰款一千臺幣的事。

又譬如有一次,他花了二十分鐘教育我,小倆口要趁年輕多出去旅行。

「別相信那種賺夠了錢退休之後兩個人一起環遊世界的鬼話,到那個時候哪裡還有火花!火花是你們這個年紀才有的。去旅行難免會吵架,就是因為還有火花才吵架啊,吵一吵感情更好。我跟我老婆,從不吵架,我在客廳發火,她就躲到房間裡,她不高興,我躲到外面去。不吵架表面上很好,可是長久的夫妻,哪有不吵架的(第一次聽說他有老婆)……到最後就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去旅行。前幾年我去了東歐、義大利……不懂當地語言,只拿著翻譯機,再講不通就用肢體語言……在義大利,有一次我坐了好久的車到山上,在懸崖邊的咖啡館看日落,好愜意呢!要走的時候,我問老闆娘怎麼下山,她比手畫腳花了好長時間才讓我明白那天的末班車已經開走了,她讓我留下來跟他們住在一起,第二天還請我吃早餐咧。雖然沒辦法溝通,但我還是免費住了一夜,還免費吃了一頓!」

再譬如有一次,他說起去日本打「柏青哥」(Pachinko)──

「我每年都去一趟日本,花十多天打柏青哥。我打得很不錯啦,雖然不是每天都贏,至少整個旅程下來,能把路上的花費贏回來,吃喝玩樂都靠它了……台灣很多人打柏青哥打得好,會被店家盯上。我有個朋友十多天守在同一家店,贏了好多,最後被老闆請去喝咖啡,勸他離開……我才不像他那麼傻,我沿著和歌山旁邊的火車線,一個一個站打過去,再一個一個站打回來……那邊有很多女人靠過來,日本女人都比較open啦……其實我是知道的,她們看中你的錢,誰喜歡你老頭子!我都說不要不要,你的錢,到了老婆口袋裡,還是你的錢,到了她們口袋裡,就是她們的錢了!」

他在前座眉飛色舞、雙手幾欲離開方向盤,我在後座一頭冷汗。

譬如還有一次,他講起兩個女兒(第一次聽說他還有女兒)。

「現在的女孩子,我也是不太懂。她們兩個三十幾歲,還沒結婚,唉,反正她們高興就好。我的小女兒,個性太強。我跟她說,女生自己在外面要獨立,在男人面前要裝傻,似懂非懂,似行非行,他不在的時候就行,他在的時候就不行。她不聽,對男朋友使喚來使喚去,偏偏她男朋友受得了她,可能是喜歡被虐待吧。」

譬如最近這一次。

「哎,你知道嗎,抽煙其實是一種習慣。對我來說,不算是上癮。有一次,我住院兩三個月沒抽,照樣可以過,差一點就戒掉了。但閒著的時候,手邊沒有事情可以做,只能拿起煙來抽一抽。抽一抽嘛,又變成了習慣。那時我開刀住院,有個護士老是盯著我。我偷偷跑出去抽煙,每次都被她沒收一包,回頭我又出去買了另外一包。我出院的時候,有人來拍我肩膀,那個護士拿著一個好大的塑料袋,裡面好幾十包煙呢。哈哈,你說我怎麼戒得掉!我問她,妳怎麼老是盯著我,怎麼我一走過就被妳發現。她說,你不要以為我們在病人房間裡忙,你從窗邊溜過去幾次我都看得見……那裡總共三個年輕的小護士,我知道她們都在注意我,嘿嘿……三十幾年前了。那時候還是長得不錯的嘛。男人如果有一米七五看起來就不錯了,我還一米七八呢……我住院的時候,晚上偷偷帶那個護士出去看電影。我問她,要不要去看電影,她眉頭都沒皺就說好,其餘兩個護士她來擺平。看完電影第二天,她叫我也要帶另外兩個護士去看電影,不然她們也會不高興。結果那陣子我就輪流帶三個小護士去看電影……她們跟我相處很好,我這個人,就是說說笑笑的嘛。我住的是長庚醫院12樓,每個人都哭喪著臉,只有我還成天嘻嘻哈哈,護士們都說我這裡是最快樂的房間。」

我不知道「長庚醫院12樓」是什麼概念,只覺得不尋常:「您因為什麼動手術啊?」

「癌症,舌頭這裡。」

我快要凝固了。

「我的舌頭割掉了一半呢,你聽得出來嗎?我好多捲舌音都發不出來了,現在說話能到這個程度,也是練了好久。剛剛手術完的時候,我媽都聽不懂我在講什麼。還有,我以前唱歌唱得很好很好,現在只剩下以前的三成功力了。動手術之前,我還專門去錄音,把自己會唱的歌全部唱一遍,足足錄了八卷……手術以後,每隔幾個月到醫院回診,還會見到那幾個護士。我算康復得不錯,她們也一直給我鼓勵,說如果過了五年沒有復發,就完全OK了。是啊,到現在都三十幾年了。」

「那時您幾歲啊?」

「大概32吧。唉呀,想想那幾個護士,一個一個都結婚了,小孩都已經N大了吧……說實在的,該走就走,不該走的就會回頭。要走就快快樂樂地走嘛。」

台北的冬天總是陰鬱灰沉的,那天也不例外。從飛機上下來,坐上Q先生的車,車裡的世界卻是明亮的。

長庚醫院12樓的故事,讓我更完全地懂得他,懂得那些「市井」又「浪漫」的交織都是合理的。

他還在嘻嘻哈哈,我有什麼資格難過。下車前我誠心誠意地說,「每次坐您的車都特別開心,真的。」

「我沒別的,說說笑笑最有本事,當年的小護士就是這樣差點被我追到的嘛!」

[人間誌異:司機奇談錄] 算命

那個週日早晨遇到的計程車司機,細長眼、國字臉、頭髮稍長且稀疏,看起來沒有什麼异於常人的地方。

「早安!麻煩去松江路90巷。」

「好的,小姐。妳知道嗎,妳是今天第一個能把話說清楚的客人。」

「怎麼會?」

「今天遇到的客人,起床氣都很大。像剛剛有位客人,問他去哪裡,他也不說清楚,一路告訴我『直直走』,前面路都封了,有活動在辦,他還是一定要『直直走』!如果我可以,一定會幫他走,可那裡真的過不去!我從來不騙人,我都幫客人選最快的路線,有時候可能繞遠一點,可是比較快到達,這是我的原則。今天我就幫小姐這樣走,等一下小姐妳看看,有沒有比平時快?」

「呵呵,好啊!」

他突然話鋒一轉:「小姐以後上車之前要小心看清楚。」

「喔,看什麼?」

「看看司機是好人還是壞人。」

「怎麼看呢?」

「譬如說,看司機有沒有吃檳榔、抽煙。我看妳的面相,容易相信人。」

「蛤,您還會看相?」

「小姐要是不介意,我來說說看,看我說的有幾分準?」

我來了興致。

「小姐我看你是個心腸很直,有話直說的人。」

「嗯。還有呢?」

「有幫夫運,但不宜早婚。」

「多少歲算早婚?」

「28。」

「哈哈,還有呢?」

「什麼都好,就是脾氣有點大。」

「嗯哼,請繼續。」

「父母緣薄,你聽得懂嗎?」

「我懂。」

「是不是父母有其中一方身體不太好?」

「呣,算是吧。」

「還有,不要借錢給人家。你臉皮薄,給出去的,就不要指望要回來。」

「嗯,還有嗎?」

「差不多了,我就是憑面相這樣粗略看看,小姐您覺得我有幾分準?有六十分嗎?」

「呵呵,八十分吧。」

「八十分?小姐您太客氣了!我在幫一群吃不飽飯的小孩募款,您既然覺得我能有八十分,看能不能幫幫忙,做點善心,錢多錢少,您隨意……」一隻紅包袋從前面遞過來。這陣勢,不留下過路錢就沒法下車。

看我一臉猶疑,他再塞過來一疊亂紙,看起來是一堆捐款人的資料,又趕緊說,「要不要把父母親身體不好那一方的名字寫在紅包袋上面,為他積福!」

「不用了!不用了!」我嚇得趕緊掏出零錢塞進紅包袋。

剛封好紅包袋,他告訴我到了,只見車停在距離我目的地200米外的大型十字路口的斜對面。他不忘得意追問,「你看,今天這樣走有沒有比平時快?!」

「有!有!」

我尷尬笑著,連滾帶爬下了車。想起司機有三句話,說得神準:

「我看妳的面相,容易相信人。」
「你臉皮薄,給出去的,就不要指望要回來。」
「以後上車之前要小心看清楚。」

今天多給出去的錢,權當算命費。

[人間誌異:司機奇談錄‬] 你知道什麼是「脫肛」嗎?

你身邊所有人加起來就是一部百科全書。因為每個人都擁有一些你不知道的冷知識。

話說那夜上了計程車,才說幾句話,又被司機關心我有沒有生小孩。在得到否定答案後,司機突然感慨說,「孩子還是要趁早生,不然現在的女性,運動和體力勞動少,生起孩子來容易力不從心」。

「怎麼說?」我心裡一驚。

司機猶豫一下,幽幽丟過來一句:「你知道什麼是『脫肛』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瞬間就反應過來了:「呃。。。我想就是。。。便便的地方。。。掉下來了吧?」

「是啊,現在的女生,不像以前的婦女體力勞動很多,所以啊,生小孩不知道怎麼用力,錯誤用力就會造成脫肛。。。」

言語之間,彷彿生孩子生到脫肛是現代女性的原罪。

我稍微用力想想,不難理解脫肛為什麼會發生,可覺得跟現代女性生活方式扯上關係實在謬誤。低頭迅速google一下,脫肛常見於產婦,「產婦素體中氣虛 弱,產時分娩迸氣,逼迫肛管、直腸下移,產後又因氣虛不能攝納而致產後脫肛」,即便其中一個誘因是用力不當,可沒有女人天生就掌握生產該如何用力,再者, 何來證明現代女性發生脫肛的機率比從前高?

那一刻,連我這樣平常對女性主義不大敏感的人,都要女性主義抬頭了。

司機雖沒有明說,但不難猜到,是他太太的經歷,才讓他有這番感言。如此難以啟齒的事,對兩人的生活確實困擾,但難道無法用科學一點的態度來看待嗎?

司機後來還說,他和太太已有兩個小孩,彼此都想要第三個,可是一直沒有要。追問原因,他說,窮啊,養不起,我去結紮了。

是好事吧,至少她少受一點苦。

[人間誌異:司機奇談錄] 不讓我餓著肚子上班的女人

Q先生是一個在接車服務公司上班的職業司機,年過60的歐吉桑,是那種一路上滔滔不絕,且問你一堆家長里短的類型。音樂永遠開得很大,以至於我不但聽他聽得費力,回答時也要用力提高聲量,他也常因為聽不清而讓我把話重復一遍。

第一次從他車上下來就祈求不要再遇到他,結果還是再交手了好幾回。每次機場接車處見到他,我心裡還在犯嘀咕,他已經利索地幫我安置好行李,滿臉皺紋笑成一團地說,「林小姐我們又見面了!」或「林小姐我們真有緣,呵呵!」

於是我就忘掉舊恨新愁又陪他聊了一路。

人至賤的是,對陌生人往往更容易掏心掏肺。那些話那些事,他大概只敢講給過客聽,說不定我們是收聽秘密的唯一樹洞。

初次見面他一打開話匣子就把我嚇到了。大約是我先提到祖上來自福建,觸動了他的神經,他一路上把曾經在福建有個「相好」的細節和盤托出。斷斷續續維持了12年的交往,一年只能見面兩三次,如今早已沒有了結果。

那一次他也提到朋友回大陸娶親的經歷。地點是在偏遠的貴州,他的朋友相中了一個當地女子,結婚並回台灣團聚。後來這個貴州妹子陸續介紹了幾個台灣男人回到 鄉下相親。根據他的描述,那場景就是「哇,整個工廠的女生任你隨便挑,去走一圈,感興趣的都留下電話,再一個一個約出來見面,遇到喜歡的再談婚論嫁。就這 樣,那個工廠裡好幾個女的都嫁到台灣來了!」

第二次見面,我也異常印象深刻。剛見面他就說,「喲,妳今天塗了口紅,氣色看起來很不錯!上次就憔悴多了。。。」

我一時無語,他接著說,「哎呀林小姐我告訴你,以後要經常化些小小的淡妝,像妳今天這樣口紅塗一塗,就很好看。但是,也不要塗得太紅太鮮豔。我保證妳以後的老公跑不掉,到四十歲都一直恩愛!」

我繼續語塞,竟開始覺得他老人家有點可愛。

他記性出奇地好,哪怕每天接送不同的客人,我此前講過的事,他下一次都還能掏出來成為話題。

第三次見面,彼此熟稔了不少,他念叨的事情越來越瑣碎:「我跟你說,養生三大訣竅,每天一杯牛奶、一個蘋果加三十分鐘散步。。。」

他口中一個人的生活,除了每天來回接送客人,最大的愛好就是在家打遊戲,其餘時間便是泡茶,和工作間隙的偷閒小睡。他喜歡上夜班,甚至主動要求公司給他安 排,「表面上跟公司是說,讓年輕人上日班,方便晚上回家照顧老婆孩子,我們這些老人家上夜班就好了,反正一個人也沒有顧慮。其實我自己是喜歡上夜班,晚上 車子少,路很通暢,開起來很舒服,聽聽音樂,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每次見面,他多多少少都會提起那位曾經的情人,最近一次特別經典。他是這樣切入的:「我教你一招,怎樣才可以留住男人的心,你不要說是我教你的喔。我以前 那位,每次來台灣的時候,住在我家裡,我早上很早起來上工,她都會爬起來煮好早餐。哪怕冬天很冷,她都會照做。我叫她多睡一下,不要起來,她就說,『我不 能讓我的男人餓著肚子上班』。哎呀,就是這句話,讓我記了一輩子,就是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是有那種暖暖的感覺。」

那次他還講了許多在福建和她一起短暫生活的情景:「那段日子好得很,小地方清清靜靜的,每天穿著拖鞋到處亂跑,花很少錢就可以吃飽。我帶了台灣的烏龍茶過去,每個人都跑到我這裡來喝茶,我自己還要偷偷藏起來一點。。。」

我不再厭煩他的絮絮叨叨,終究,他是個可愛的人。他的故事,他的敘事方式,就如同人生海海的縮像,多聽也是一種生活的收藏。我甚至會琢磨,他和曾經的相好 為甚麼就斷了聯繫,但始終不好意思問出口。一方面希望他可以再續前緣,可是轉念人生的無奈,我倒願意他維持平靜的生活,每天泡茶打遊戲,繼續做個喜愛夜行的司機。

[人間誌異:司機奇談錄] QQ視訊狂

今早遇到的奇葩司機,他的開篇是這樣的:「喔,母親節快到了,你準備禮物了嗎?」

「我還在想。。。」

我話音未落,他接著說:「還是你已經是母親了?」

「呃,我還沒有。」

「你哪一年次的?」

年次意思是民國幾年,所以我要心算一下。

「我應該是七六年次的。。。」

「你連自己是什麼年次都搞不清楚喔!七六年次還沒有生小孩喔,我表妹七八年次都已經生兩個了!」

「我從香港過來,年次還是要算一算啦。。。」

「那你自己一個人在台灣喔?」

「是啊。」

「那另一半呢?」

「不在台灣啦。」

「你們異地喔?那有沒有視訊聊天啊?」

「有啊,手機視訊。」

「我教你喔,你去下載一個QQ,就是上網去搜尋『QQ』,在家電腦上網就可以用,不用錢啊。你家有電腦嗎?他家應該也有電腦吧?每天晚上都要視訊一下,看看他在做什麼。你知道,現在男生都愛出去玩,你了解我意思吧?」

「啊哈。」

「對啊,下載那個QQ,你就可以跟他視訊。每天晚上都要跟他視訊,不然你手機跟他視訊,他關掉之後跑出去玩你也不知道。男生還年輕,都會喜歡出去玩,你了解我意思吧?」

「了解了解。」

「晚上就說好一個時間大家一起視訊,一直視訊到睡覺以前,他就不會有精力跑出去玩了。他用手機跟你視訊但其實都不在家裡,手機屏幕那麼小,你又看不到他在哪裡,是吧?男生都喜歡鬼混,另一半又不在身邊,很難免,你了解我意思吧?」

「呵呵,是的是的。」

「對啊,晚上回家跟他約好時間打開視訊,大家反正做什麼事情都開著,去洗澡也開著,就做什麼都看得到。你不要說是我教你的喔~」

以上對話在20分鐘車程裡循環往復了5次以上,突然重點出現了:

「我那位在大陸啊,我們每天都QQ視訊,不用錢,每天我都會回家跟她QQ。。。不過要記得,過分的動作不要在視訊面前做喔,你了解吧,別人可能會看到,就是不要做限制級的動作。。。」

「蛤?!」

車從環東大道下來,從復興航空墜機地點附近經過,這位司機大哥突然話鋒一轉,指著前面的大潤發說,「那個時候我正好在大潤發裡面逛,走在一樓的時候還好好 的,走到二樓突然就很頭暈,感覺周圍氣壓很低,喘不過氣,怪怪的,然後我馬上就返回車上休息。後來查看,那剛好就是飛機掉下來的時間。。。」

我心裡毛毛的,幸好目的地馬上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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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在香港的時候,你好像總會遇到一兩個的士佬,一路訴說自己曾經如何風光。我聽過A司機說,80年代在大陸工廠任職高層就已經月薪2萬多港幣,全公司的女人 都靠攏過來,任他挑選;也聽過B司機說自己曾官至某公司GM,他還很認真問我說,「你知道什麼是GM嗎?GM就是General Manager,全公司最大嗰個!」

故事結局無非都是,環境不好了,事業低落了,感情挫敗了,家庭被連累了,現在安心立命揸的士。最有趣的是,這兩個司機都勸我,找個可靠的人,早點結婚了──千叮萬囑,苦口婆心。

來台灣以後,喜歡聊天的司機就更多了,一個比一個神奇。有人會問你支持藍或綠,有人會跟你一直爭辯HTC比iPhone好用,還有人聽說你任職媒體就立馬說有冤情要訴請讓記者趕快來採訪。

大部份時候我都希望靜靜休息直到終點,但有的司機還是會讓我忍不住搭幾句嘴,或者就當做獵奇,一直聽下去好了。

[人間誌異] 父親、硝煙與愛情

這是一年多以前聽回來的故事,念念不忘。

那次是和學弟約好吃飯。學弟比較內向,是個有才華的人,卻出奇地不自信。

本來是和他討論畢業找工作,席間他說起父親的故事。

他父親是一間知名通訊社的記者,按學弟的話說,「年輕、英文又好,是通訊社裡少有的」,很早就派駐國外,駐點遍及非洲、東歐、西藏……1999年科索沃戰爭的時候,他父親被調遣到南斯拉夫。說到這裡,我已仰慕得兩眼放光。

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轟炸的事,在我們這一代人心裡都有過深刻烙印。總隱隱覺得,是媒體讓這一切披上史詩般的悲壯感。

「我爸爸在南斯拉夫的駐點就是大使館。轟炸時他剛好不在大使館裡面,才逃過一劫。」

後面的劇情,我稱之為「大難不死,必有迴響」。

「後來很多電視台的人來我家裡採訪。屋裡擠滿了記者和攝影機。電視台讓我給戰火中的父親寫信,對著鏡頭念出來。我那時還是小學生,拿著早已預備好的信,不知道為什麼念著念著竟然哭了。」

不難想像,這畫面讓人揮淚,滿足了收視率和觀眾情感的需要。那段日子,他被「戰地英雄記者的兒子」的角色籠罩著。可是只有隔空傳情,父親卻無歸期。他不知道,等父親再回來的時候,就是另一個告別。

「在南斯拉夫的時候,我爸爸跟一個戰地女記者在一起了。他回來以後跟我媽坦誠,就離婚了。」

戰火硝煙裡的愛情,不難理解,也不忍用道德標準加以責怪,我甚至幻想它動人得可以寫成劇本。

我問,你責怪過你爸麼?他說沒有。

他對父親的理解中,帶著深深的崇仰,和一種我也形容不來的成熟淡定。

「離婚以後,我跟著我媽。他去西藏駐點,後來又去了別的地方,見得很少,這些年見的次數可以記得清楚。」

「有人說我gay gay的。可能很長時間以來,家裡沒有人可以告訴我男人的角色應該是怎樣的。」

這話直刺我心。

他身上那種內斂、才氣橫溢但不自信的矛盾組合,瞬間有了合理解釋。很多經歷不是我們能選擇的,特別是童年。

我常從他身上感受到侷促不安,看到堅強和憂鬱在他心裡並行不悖。想幫忙,卻又感覺幫不上忙。但我相信,有著不尋常經歷的人,比一般人對世事的理解更深刻, 對自我有更強的控制力。只是他們藏得深,藏著那些不為外人道的故事。唯一可以幫忙的,大概就是理解他們的不尋常、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