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大] 漂洋過海來看妳

從巴黎-布拉格-布達佩斯一路走來,每個聽說我要去貝爾格萊德的人都滿臉訝異。我說,為了看一個姑娘。在匈牙利,我甚至開了個玩笑,當酒莊主人問我們為什麼來到布達佩斯,我說,我要分別去巴黎、貝爾格萊德見兩個姑娘,而在這兩點之間,就選擇了布拉格和布達佩斯「順便」走走。

就自身而言,出發到一個地方並不需要具體理由,有時甚至貌似荒誕。年初,我跟這認識十年(朋友介紹卻只在網上聯絡)的姑娘第一次見面,她眉宇間全是灑脫:「我準備要去肯尼亞工作了!」

我羨慕她勇敢得不顧一切,既有年輕的資本,又有聰慧。那一次,她還推薦了《月亮與六便士》,這本書從根本上改寫了我對「愛是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的理解。為此,我在巴黎做的唯一一件符合旅遊常規的事,就是去大皇宮看了高更的展覽。

秋天,我跟姑娘閒聊——
「我在考慮冬天去非洲避暑看獅子。」
「我已經因為工作關係調動到塞爾維亞了。」
「你待的地方都太刺激了。那就在塞爾維亞見吧。」

當時多少有點客套,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最後竟認真地來了。

出發前才發現,從布達佩斯到貝爾格萊德的直飛航班每星期只有兩班,火車又嫌略久(約8小時),就選擇了酒店推薦的直通巴士(表訂6小時)。結果,巴士先延誤了兩個半小時,接著在匈塞邊境不可思議地堵車排隊5小時,進入塞爾維亞後,司機又隨性在加油站逗留一小時,再多捎帶幾個客人⋯⋯最終,372公里的路程,足足走了10個小時。

凌晨1點摸黑抵達姑娘家,她說,來杯紅酒吧,我才從擔憂和恍惚中醒來,感到自己是真真正正來到貝爾格萊德了。

[世界之大] 復刻

這張照片是此行來到布拉格的全部意義。

五年前幫手錶品牌創作文案,從捷克攝影師Josef Koudelka之處得到靈感。1968年8月21日,在蘇聯坦克開進Wenceslas Square、「布拉格之春」即將終結之際,Koudelka抓住一個路人,用他的手錶銘刻此瞬。

Koudelka在蘇聯和華約成員國入侵布拉格幾日之內拍下大量作品,底片偷傳至海外經Magnum攝影通訊社匿名發表,震動國際,他卻因此流亡海外幾十年,並且在照片面世後十六年才公開身份。

Koudelka在歐洲四處流亡、持續創作的那些年,跟三個國家的三個女人生了三個孩子。在一次罕有的媒體對談中,他說,”I tell my children that when I am with them, I am for them, and when I am not there, it is best they should try to forget that I exist.”

這位浪人攝影師大概不會想到自己的照片會讓一個人,不遠萬里來到布拉格,就為了從那個角度再看一眼。看看眼前這一切,已經褪盡蒼涼和憤怒、滿佈浮華和慾望了。

[世界之大] 異鄉人

FullSizeRender.jpg

在尖沙咀一家日本人開的whisky bar,跟侍酒的日本小哥聊天。問他覺得香港如何,他的答案有點無厘頭:

「在日本時,我在鐵路公司做列車員。那真是一份厭惡性工作,特別是上班時間把人們硬生生塞進車廂,然後當你把車門關上的一刻,趕不上車的人會對著你罵罵咧咧。至少香港的地鐵不會這樣啊,我還是覺得香港比較好。」

我心裡嘀咕,這也能算好的一種嗎,你大概不知道香港人活得多苦,然後接過他的話:「我總覺得日本的鐵路很美好,有一種極致的嚴謹,多麼有效率……

日本小哥不依不饒:「這一切都有代價,你知道嗎,日本的列車上禁用手機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怕手機信號影響到裝心臟起搏器的人。為了一小撮人而影響絕大多數人,不覺得有點可笑嗎……」

我看著他眼裡的光,如同看到那些年在台灣的自己。

有很多台灣朋友訝異,妳怎麼那麼喜歡台灣,妳如何發現如此多我們從未發現的事物?還曾經有人鄭重其事地對我說:「謝謝你喜歡台灣!」

「不客氣,應該的」,我半開玩笑回答他。其實心裡知道,作為初來乍到的異鄉人,對當地人日常面對的煩擾幾乎視而不見,對凡事皆有好奇和包容,這是一種「置身事外才能感受到的美好」。

可是,作為異鄉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地方長久生活下去,你會發現,這世界只有絕對的地獄,沒有絕對的天堂。異鄉人的好奇和包容終有一天會消失,除非你選擇一直蜉蝣在當地社會的邊緣,不計較成本,不投入感情。

然而,我們對一個長久生活之處的麻木和厭倦,偏偏通過異鄉人才能喚醒。你不見得處處認同,卻能獲得一些從未想象過的視角。

在作了十幾年異鄉人,活到邊界、身份都模糊的此刻,我的世界觀更簡單粗暴了:每一個所遭遇的異鄉人,每一個成為異鄉人的可能,皆盡可能不要錯過。

[世界之大:本州東北] 生活還是要繼續

13173691_10154188439998734_7318526001700679599_n.jpg

從函館乘新幹線越過津輕海峽,驅車南下,走過青森、秋田、岩手、宮城四縣,沿途有落英繽紛的弘前城、幽謐的十和田湖、蜿蜒壯闊雪壁高聳的八幡平山、岩手山下綿羊卷卷的小岩井農場、人潮洶湧的松島⋯⋯受到3·11地震核洩漏牽連,這幾個農業大縣的農產品出口經歷了漫長煎熬,甚至不得不積極對外推銷。至於輻射有多嚴重、來自這些產地的食物能不能吃,眾說紛紜。可人都是有忘性的,換句話說,誰能有精力為此永遠執著。特別是親身來到這些樸素的地方,就動了惻隱之心——即使土地受了不情願的污染、生活發生如此巨變,但絕大多數人無法離開也不捨離開。你能夠感受到他們正在緩慢紮實地重振生活,譬如在街頭熱情有禮地請你品嚐細心切好的青森蘋果,又或是讓一個牧場的乳製品變出琳琅滿目的花樣來。在這裡,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什麼是「生活還是要繼續」。

13178969_10154188439828734_5887755970408423862_n.jpg

[世界之大:南投] 一屋一世界

12417867_10154109887193734_133983457705849977_n.jpg

終於,這座位於南投魚池鄉某個山坳裡的小木屋,再一次突破了我對民宿的想像。從台北坐高鐵到台中、轉乘一個多小時的巴士,在塵土飛揚的鄉間公路上等著主人開車來接。推開鐵門、穿過熱帶叢林、阿薩姆紅茶園,抵達舉目四望都被田野包圍的秘密花園——男主人是曾經在巴西生活八年的高雄人,一臉絡腮鬍,個子不高但黑而壯實,乍看真的滿有南美人的氣質。多年前從巴西返鄉後,相中這塊安靜的土地,便親手搭建了五座木屋,和妻子女兒女婿一起經營,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

12924343_10154109887203734_9223178226591006734_n.jpg

被蟲鳴鳥叫鬧醒的早晨,到民宿主人的大木屋用早餐,厚著臉皮跟主人家聊了兩個多小時。

12924533_10154114250468734_5981928685758105713_n.jpg

男主人忙裡忙外,隨手摘兩朵含笑花放我桌上,轉一圈又去樹上牽了個仙桃請我吃(這東西狀如芒果、口感卻似蕃薯),然後興奮地挖出仙桃核,「你看像不像企鵝?」還去把核洗淨擦乾,著我帶回去埋在土裡。轉身拿出冰凍豆奶,教我變著法子把仙桃和豆奶拌在一起吃。

12920492_10154114250248734_1613520120299409726_n.jpg

待他閒下來逗弄孫子,才有機會問他的巴西往事。早在20世紀初,日本就出現了第一批以巴西為目的地的移民潮,因著和日本的淵源,台灣也湧現去巴西淘金的人。男主人隨家人在巴西生活八年,學會了葡語,也把南美洲的脈絡摸得一清二楚。我們從巴西的移民歷史說到異族間的平等相處,再從政府提倡乙醇替代汽油、推廣生物能源聊到亞馬遜河用之不竭的水能資源,還有歐洲人日本人韓國人以及華人在當地各自割據的產業⋯⋯本以為他搭建木屋的技術,是當年從巴西習得,原來竟是他回台灣後,從零開始的手藝。他們家兩層高、四面皆玻璃的木質結構,經歷9·21大地震幾乎完好無損,而震央集集鎮距此僅二十公里!

12961506_10154114250243734_7432455986532587501_n.jpg

在台灣住過的民宿,稱得上有質感的一批,若非設計異常用心,就是服務好到讓人折服,以上皆有也不是多麼難得的事,唯獨這裡,還有主人的經歷和智慧加持,已然很難超越。

[世界之大:新竹] 13咖啡

226915_10154032742828734_1021113325721686417_n.jpg

走了不少彎路才抵達最初的目的地——發源於台中的十三咖啡,在新竹開拓了地盤,稱「邊境十三」。沿襲台中店的遊戲規則,200台幣2杯陶鍋烘培espresso,除咖啡以外什麼都不提供。

身後坐著一位從舊金山歸來的台灣人。她高聲讚嘆著咖啡猶勝Blue Bottle:「因為你們的咖啡,我開始覺得生活在台灣也不錯!」

店長反問:「您不喜歡台灣的生活嗎?」

客人:「我覺得台灣沒有源頭。」

(是歷史的源頭,族群的源頭,還是希望的源頭?)

店長:「應該不是沒有源頭吧,只是人們沒有去尋找而已。我們的教育是一言堂,不去發問,不去尋找⋯⋯」

(你們說的是同一個源頭嗎?尋找源頭跟一言堂又有什麼必然聯繫?)

944877_10154032742853734_1285799313495274804_n.jpg

他們由此展開,花了二十分鐘訴說著對台灣的悲觀,我始終沒有聽明白這場對話裡所謂的「源頭」是什麼,從未有人給它定義,每個人在各自的維度裡自說自話,卻能熱烈地討論開來。

你開始明白社會上很多非理性的灰色情緒是如何從各個小角落蔓延出來的。他們不問「源頭」的源頭,輕易下了論斷;或者不經咀嚼地把別人的論斷據為己有,再頭頭是道地傳播給下一個人;或者一心只想闡述自己,卻偏離了討論的軌道。

這就是流連咖啡店的樂趣之一,它讓你更瞭解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