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大] 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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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尖沙咀一家日本人開的whisky bar,跟侍酒的日本小哥聊天。問他覺得香港如何,他的答案有點無厘頭:

「在日本時,我在鐵路公司做列車員。那真是一份厭惡性工作,特別是上班時間把人們硬生生塞進車廂,然後當你把車門關上的一刻,趕不上車的人會對著你罵罵咧咧。至少香港的地鐵不會這樣啊,我還是覺得香港比較好。」

我心裡嘀咕,這也能算好的一種嗎,你大概不知道香港人活得多苦,然後接過他的話:「我總覺得日本的鐵路很美好,有一種極致的嚴謹,多麼有效率……

日本小哥不依不饒:「這一切都有代價,你知道嗎,日本的列車上禁用手機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怕手機信號影響到裝心臟起搏器的人。為了一小撮人而影響絕大多數人,不覺得有點可笑嗎……」

我看著他眼裡的光,如同看到那些年在台灣的自己。

有很多台灣朋友訝異,妳怎麼那麼喜歡台灣,妳如何發現如此多我們從未發現的事物?還曾經有人鄭重其事地對我說:「謝謝你喜歡台灣!」

「不客氣,應該的」,我半開玩笑回答他。其實心裡知道,作為初來乍到的異鄉人,對當地人日常面對的煩擾幾乎視而不見,對凡事皆有好奇和包容,這是一種「置身事外才能感受到的美好」。

可是,作為異鄉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地方長久生活下去,你會發現,這世界只有絕對的地獄,沒有絕對的天堂。異鄉人的好奇和包容終有一天會消失,除非你選擇一直蜉蝣在當地社會的邊緣,不計較成本,不投入感情。

然而,我們對一個長久生活之處的麻木和厭倦,偏偏通過異鄉人才能喚醒。你不見得處處認同,卻能獲得一些從未想象過的視角。

在作了十幾年異鄉人,活到邊界、身份都模糊的此刻,我的世界觀更簡單粗暴了:每一個所遭遇的異鄉人,每一個成為異鄉人的可能,皆盡可能不要錯過。

[世界之大:本州東北] 生活還是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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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函館乘新幹線越過津輕海峽,驅車南下,走過青森、秋田、岩手、宮城四縣,沿途有落英繽紛的弘前城、幽謐的十和田湖、蜿蜒壯闊雪壁高聳的八幡平山、岩手山下綿羊卷卷的小岩井農場、人潮洶湧的松島⋯⋯受到3·11地震核洩漏牽連,這幾個農業大縣的農產品出口經歷了漫長煎熬,甚至不得不積極對外推銷。至於輻射有多嚴重、來自這些產地的食物能不能吃,眾說紛紜。可人都是有忘性的,換句話說,誰能有精力為此永遠執著。特別是親身來到這些樸素的地方,就動了惻隱之心——即使土地受了不情願的污染、生活發生如此巨變,但絕大多數人無法離開也不捨離開。你能夠感受到他們正在緩慢紮實地重振生活,譬如在街頭熱情有禮地請你品嚐細心切好的青森蘋果,又或是讓一個牧場的乳製品變出琳琅滿目的花樣來。在這裡,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什麼是「生活還是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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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大:南投] 一屋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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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這座位於南投魚池鄉某個山坳裡的小木屋,再一次突破了我對民宿的想像。從台北坐高鐵到台中、轉乘一個多小時的巴士,在塵土飛揚的鄉間公路上等著主人開車來接。推開鐵門、穿過熱帶叢林、阿薩姆紅茶園,抵達舉目四望都被田野包圍的秘密花園——男主人是曾經在巴西生活八年的高雄人,一臉絡腮鬍,個子不高但黑而壯實,乍看真的滿有南美人的氣質。多年前從巴西返鄉後,相中這塊安靜的土地,便親手搭建了五座木屋,和妻子女兒女婿一起經營,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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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蟲鳴鳥叫鬧醒的早晨,到民宿主人的大木屋用早餐,厚著臉皮跟主人家聊了兩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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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人忙裡忙外,隨手摘兩朵含笑花放我桌上,轉一圈又去樹上牽了個仙桃請我吃(這東西狀如芒果、口感卻似蕃薯),然後興奮地挖出仙桃核,「你看像不像企鵝?」還去把核洗淨擦乾,著我帶回去埋在土裡。轉身拿出冰凍豆奶,教我變著法子把仙桃和豆奶拌在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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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閒下來逗弄孫子,才有機會問他的巴西往事。早在20世紀初,日本就出現了第一批以巴西為目的地的移民潮,因著和日本的淵源,台灣也湧現去巴西淘金的人。男主人隨家人在巴西生活八年,學會了葡語,也把南美洲的脈絡摸得一清二楚。我們從巴西的移民歷史說到異族間的平等相處,再從政府提倡乙醇替代汽油、推廣生物能源聊到亞馬遜河用之不竭的水能資源,還有歐洲人日本人韓國人以及華人在當地各自割據的產業⋯⋯本以為他搭建木屋的技術,是當年從巴西習得,原來竟是他回台灣後,從零開始的手藝。他們家兩層高、四面皆玻璃的木質結構,經歷9·21大地震幾乎完好無損,而震央集集鎮距此僅二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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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住過的民宿,稱得上有質感的一批,若非設計異常用心,就是服務好到讓人折服,以上皆有也不是多麼難得的事,唯獨這裡,還有主人的經歷和智慧加持,已然很難超越。

[世界之大:新竹] 13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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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少彎路才抵達最初的目的地——發源於台中的十三咖啡,在新竹開拓了地盤,稱「邊境十三」。沿襲台中店的遊戲規則,200台幣2杯陶鍋烘培espresso,除咖啡以外什麼都不提供。

身後坐著一位從舊金山歸來的台灣人。她高聲讚嘆著咖啡猶勝Blue Bottle:「因為你們的咖啡,我開始覺得生活在台灣也不錯!」

店長反問:「您不喜歡台灣的生活嗎?」

客人:「我覺得台灣沒有源頭。」

(是歷史的源頭,族群的源頭,還是希望的源頭?)

店長:「應該不是沒有源頭吧,只是人們沒有去尋找而已。我們的教育是一言堂,不去發問,不去尋找⋯⋯」

(你們說的是同一個源頭嗎?尋找源頭跟一言堂又有什麼必然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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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由此展開,花了二十分鐘訴說著對台灣的悲觀,我始終沒有聽明白這場對話裡所謂的「源頭」是什麼,從未有人給它定義,每個人在各自的維度裡自說自話,卻能熱烈地討論開來。

你開始明白社會上很多非理性的灰色情緒是如何從各個小角落蔓延出來的。他們不問「源頭」的源頭,輕易下了論斷;或者不經咀嚼地把別人的論斷據為己有,再頭頭是道地傳播給下一個人;或者一心只想闡述自己,卻偏離了討論的軌道。

這就是流連咖啡店的樂趣之一,它讓你更瞭解人類。

[世界之大:台中] 靜巷六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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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跟它的主人聊了一個多小時。他三十出頭,按他的話講「書讀得不多」,很有想法,他的經歷也濃縮了很多台灣年輕人的夢想:一個部落格(或文藝創作)、一個民宿,以及錢賺得剛好夠用且恬靜自在的生活。

他很熱情地給我們反覆泡茶、推薦他喜歡的書、說起他整個創業歷程,滔滔不絕、和盤托出——他大概是我這輩子遇見過最難被打斷的人,每句話都蘸滿了他的人生哲學。

他形容「靜巷六弄」的成功來自於小幸運+小聰明;他說他這輩子幾乎沒有離開過台中、除了當兵;家裡還有父輩的事業,隨時向他敞開。他一直反覆強調,只要用心累積、誠懇待人,總會實現夢想。

後來,我幾乎只能憂傷地看著他,卻說不上話來。我不知該羨慕他的幸運,慚愧自己的不夠努力,還是感嘆造化的差異。

他終於想起來問問我這位客人的來歷,可我不知道如何向一個一輩子只在一個地方安逸過活的人,講述那種四海輾轉、充滿不安與焦慮的生活。他不會明白的,正如我也無法完全明白他。於是選擇草草結尾,洗洗睡吧。

我躺在小巧而充滿安全感的房間,床鋪軟硬適中,燈光柔和暖人,卻久久不能眠。

[世界之大:台東] 鐵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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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一輩子想起都會覺得美妙。

話說白天在台東走了十幾公里路,晚上不到八點就回民宿準備休息。聽到幾陣微弱的敲門聲但沒有人說話,我心想,今天被Google Map帶去走了壽衣一條街真是有夠見鬼了,晚上還來?

敲門聲停了幾秒,又繼續響。一開門,黃媽媽七歲大的小孫女在門外緊張得一口氣說不上話來,然後支支吾吾三分鐘後我才明白,原來是黃媽媽想帶我夜遊鐵花村。

雖然白天剛剛去過鐵花村,但如此臨時起意的事情,簡直無法抗拒!況且黃媽媽真是太夠意思了,她遞給我頭盔的那一刻,「我特地給妳準備的,今天要去的地方比較遠」,我決定今晚一定要陪黃媽媽high到底!

於是,黃媽媽騎著機車,前面站著小孫女,後面載著我,先經過她兒子的飲料店,叫媳婦幫我們準備飲料;再遇到賣綠豆饌的攤車,她加速追上,硬要買給我吃。於是我們提著一堆吃的喝的,懷著開party的心情,在台東的大街小巷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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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花村的白天和夜晚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小熱氣球和音樂聚落把這裡的夜晚襯得格外靈動。黃媽媽悠悠地說,這其實也是她第一次夜遊鐵花村。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想她剛才放下手中勞動跟我一起出門的心情,說不定比我還要興奮!

音樂聚落一角圍滿了人,我們湊過去看熱鬧,赫見「黃大煒」三個大字在黑板上!

如果剛剛沒有聽到敲門聲。
如果沒有答應黃媽媽一起出來玩。
如果不是剛好今晚來到鐵花村。
如果上天要賜妳這樣的美好,所有機緣巧合都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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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進場的時候,前面的暖場剛剛結束,黃大煒剛剛好出場。一切都是剛剛好。他唱了一個多小時,這期間我完全處於被幸福沖昏頭腦的狀態。

回程的路上,雙手死死抓著機車後面的把手,頭盔鬆鬆垮垮扣在頭上被風吹得快要掉下來,想著台東那微風徐徐的夜裡,我把第一次坐機車後座獻給黃媽媽,她把第一次夜遊鐵花村獻給我,一把年紀還陪我瘋瘋癲癲看黃大煒,就覺得做夢都會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