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大] 我一個人住,一個人旅行

在吳哥的一日遊小團,我和一個七十多歲的美國大叔是團裡僅有的成員。

他一開始不苟言笑,嚮導出於好奇問他為什麼獨自旅行,他用彷彿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一百次的神態說,「我一個人住,一個人旅行」,言外之意是,這有什麼問題嗎?

美國大叔轉而問我,「你也是一個人旅行?我以為亞洲人都喜歡成群結隊。」我說,「我習慣獨行,興之所至就在當地找個嚮導,其餘時間隨心所欲。」他這才稍稍露出笑,「沒錯,不需要迎合別人,不需要說廢話。」

這好像使我們對彼此多出一點好感。他曾在中國生活九年,在中國走過的地方比我多。他說,柬埔寨之行的下一站是上海,約了朋友在最想念的川菜館。說到吃,他摸摸自己的光頭,咂巴著嘴笑起來。

我跟大叔滿有默契,一路上避開人群、不拖泥帶水;嚮導恨不得帶我們走完每個細枝末節,我和大叔卻一副沒有什麼地方是必須抵達、沒有什麼事情是必須完成的樣子,一路上甚至沒有要求幫忙拍一張人像。

到了Ta Phrom,嚮導出於自己沒有盡責的歉意,再三要幫我拍照。

「真的不需要,我旅行的習慣是儘量不拍人像和自拍。」
「妳真奇怪,其他中國女人總是抓著我不停拍照,左右各來幾張……」

大叔出來緩頰:「她不是這樣的人,不要勉強。好好的風景,為什麼非要把自己放在裡面?你知道嗎,我們只在一大群人喝著啤酒的時候自拍……」

聽到這番話,話裡還有酒,我高興壞了,和大叔笑作一團。

「唉,我現在只想往泳池邊一趟,」大叔反覆擦著光頭上的汗珠,「喝上三五杯冰啤酒……」

[世界之大] 你抽的菸

去40冰川的時候,一同拼車的北京小哥左手捻著藏佛珠、右手點著菸,盯著手機看實時海拔高度。他話少得可憐,卻幫我們一個一個連拖帶拽地爬上了海拔5300米的冰川。

走出冰川時,我們元氣耗盡,十步一停,坐下就不願再起來。停頓的當口,他刷刷幾步衝上一個冰山混雜泥石的小尖坡,在上面久久地抽了一根菸。

天藍得可怕,雲朵、冰川、泥水、思緒無聲流動,不曉得他在那個高點看到什麼,想些什麼。

「啊,好陡,怎麼下來?!」上山容易下山難,我們笑壞了。

從荒野一路波折回到拉薩,我們匆匆告別,他隔天啟程去了岡仁波齊。還記得他說,別問我轉山什麼感受,經過兩天一夜的徒步,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隨後又到了古格王朝和珠峰,在西藏待了一個月。

「你假期真長。」
「我是辭職來的,一遇西藏誤終生啊。」
「最遺憾沒有在冰川上向你借根菸,不曉得在與世隔絕的絕境抽菸是什麼感受?」
「下回告訴你,這種事沒有酒怎麼講?」

[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修不得

從峇里靜修歸來,常遇到人們問,你有什麼透徹的領悟、煥然一新的感覺嗎?

若靜修三五日即可大徹大悟,大概不是平時疏於思考,就是靜修時用力過猛。愈是試圖模仿出世,愈是明白不該等到人生慘淡才來修行,它應該是一件未雨綢繆的事。

那些天,惟一困擾我的問題是,不少廟裡的人依然為外界誘惑,他只是形體被局限罷了,心卻可以到處亂飛,而能夠在俗世修得一顆澄明的心,比關在廟宇裡吃齋打坐難得多了,不是嗎?

這一夜,我跟多年未見的朋友喝著酒,關於修行的事進行了不著邊際的漫長對話,最後他用寥寥數語終結了對辯——

「出世修行就像在游泳池學游泳,而入世修行則是在海裡,除了游泳,還可以浮潛、衝浪,它太好玩了,也因此,你必須承認它是危險的。」

[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尋思愛

我想每個不遠千里來此靜修的人,沉默的時候都在尋思求不得、放不下的事。

因為靜修院內必須保持靜默,他們在山坳裡的小溪邊設了一張Crying Bench。我翻山越嶺去看,崎嶇的山路上除了幾隻雞、幾頭牛,一個人都沒遇到,爬得膝蓋生疼,當然更沒有要哭。

但我還是不能免俗地想到了愛,把那些被問過又思考過不計其數的課題重新思慮一遍,趁著被動戒除網癮的空閒,把它們變成了一字一句——

「什麼是婚姻該有的樣子,我也很模糊。見過太多痛苦的婚姻,特別是父輩們雖然白頭偕老,但其中的痛苦爭吵,早已蓋過了幸福本身。我懷疑他們至今仍在一起,撇開孩子的因素,大概只是無法回到獨活的狀態而已。而我承受不了耗時費力又撕破臉面的事。我理想中的婚姻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那種。」

「C大哥曾問我,你懂得什麼是愛嗎?我從童年回溯了一次,似乎未曾真正感受過『普世標準』中的被愛。我們當下的結論是,一個未曾真正被愛的人,如何懂得愛人?但我又立即產生另一個疑問,愛有絕對的定義嗎?如果沒有,我是不是又可以擁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我們大概是相愛又同時伴有強烈的自我。還記得在匈牙利從酒莊回來路上,人到中年的女導遊對於已婚女子仍獨自旅行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她趁其他人酒酣熟睡之後認真地問我,你們當初結婚是出於真心相愛嗎?至少對於我來說是的,我說,但不好替他回答。我們會心一笑。還有一次,另一個朋友出於類似的好奇跑來問我,你們有什麼共同愛好嗎?我想大概是自由吧。」

「我曾問一位老師,面對這樣遠距離的婚姻,如何是好?老師說,不要去處理它,只要修好妳自己;只要妳好起來,一切自然會好的。如今想來,不是所有問題都需要處理,有時它甚至不見得是一個問題,只是剛好如此而已。」

[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從前慢

長驅直入峇里島中部山區
從陽光海灘 到吃齋打坐
五更起 戌時息
摘掉手錶 以鐘鼓聲為作息基準
依賴自然判定時間流動
比如雞啼
比如午後陣雨
水流又細又慢 洗澡不能急
洗頭要等待自然風乾
護髮素讓頭髮潮濕了三天三夜
驚覺它是發明給有吹風機的文明世界用的

昆蟲飛進來了 只能等它離去
它不離去 也無須等待
它會飛走 再來 再走
房間與自然只有一簾之隔 來者皆是客
爬在器物上的螻蟻 你不能吹
愈是吹 它抓得愈緊 除非把它殺死
更不能因為蛇蟲鼠蟻大呼小叫
保持靜默是這裡的惟一戒律

C大哥說
如果你天天看螻蟻爬來爬去也覺得有趣
人生便會有意思多了
我果真在此看了三日螻蟻
看得津津有味

你會遇到有些人
他既不禪修 也不瑜伽
只在每日三餐提著器皿前來裝滿食物
你的確可以什麼都不做 只管睡覺和吃飯

篝火旁 年輕的姑娘躺著看書
另一個女人把寫了字的紙投入火中
我和她們默默坐在一起
直到被蚊子咬花了屁股
每個人都帶著心事
可是你不能說 也不能問
這裡如此安靜 人來人往 不知不覺

來到這裡是一種真正的萍水相逢
你連問對方一句為什麼到來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這裡沒有故事
真正的平靜必須與故事絕緣

[世界之大] 漂洋過海來看妳

從巴黎-布拉格-布達佩斯一路走來,每個聽說我要去貝爾格萊德的人都滿臉訝異。我說,為了看一個姑娘。在匈牙利,我甚至開了個玩笑,當酒莊主人問我們為什麼來到布達佩斯,我說,我要分別去巴黎、貝爾格萊德見兩個姑娘,而在這兩點之間,就選擇了布拉格和布達佩斯「順便」走走。

就自身而言,出發到一個地方並不需要具體理由,有時甚至貌似荒誕。年初,我跟這認識十年(朋友介紹卻只在網上聯絡)的姑娘第一次見面,她眉宇間全是灑脫:「我準備要去肯尼亞工作了!」

我羨慕她勇敢得不顧一切,既有年輕的資本,又有聰慧。那一次,她還推薦了《月亮與六便士》,這本書從根本上改寫了我對「愛是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的理解。為此,我在巴黎做的唯一一件符合旅遊常規的事,就是去大皇宮看了高更的展覽。

秋天,我跟姑娘閒聊——
「我在考慮冬天去非洲避暑看獅子。」
「我已經因為工作關係調動到塞爾維亞了。」
「你待的地方都太刺激了。那就在塞爾維亞見吧。」

當時多少有點客套,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最後竟認真地來了。

出發前才發現,從布達佩斯到貝爾格萊德的直飛航班每星期只有兩班,火車又嫌略久(約8小時),就選擇了酒店推薦的直通巴士(表訂6小時)。結果,巴士先延誤了兩個半小時,接著在匈塞邊境不可思議地堵車排隊5小時,進入塞爾維亞後,司機又隨性在加油站逗留一小時,再多捎帶幾個客人⋯⋯最終,372公里的路程,足足走了10個小時。

凌晨1點摸黑抵達姑娘家,她說,來杯紅酒吧,我才從擔憂和恍惚中醒來,感到自己是真真正正來到貝爾格萊德了。

[世界之大] 復刻

這張照片是此行來到布拉格的全部意義。

五年前幫手錶品牌創作文案,從捷克攝影師Josef Koudelka之處得到靈感。1968年8月21日,在蘇聯坦克開進Wenceslas Square、「布拉格之春」即將終結之際,Koudelka抓住一個路人,用他的手錶銘刻此瞬。

Koudelka在蘇聯和華約成員國入侵布拉格幾日之內拍下大量作品,底片偷傳至海外經Magnum攝影通訊社匿名發表,震動國際,他卻因此流亡海外幾十年,並且在照片面世後十六年才公開身份。

Koudelka在歐洲四處流亡、持續創作的那些年,跟三個國家的三個女人生了三個孩子。在一次罕有的媒體對談中,他說,”I tell my children that when I am with them, I am for them, and when I am not there, it is best they should try to forget that I exist.”

這位浪人攝影師大概不會想到自己的照片會讓一個人,不遠萬里來到布拉格,就為了從那個角度再看一眼。看看眼前這一切,已經褪盡蒼涼和憤怒、滿佈浮華和慾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