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大] 生為一艘船

人們問,你為什麼愛一個人旅行且感到自在?我無法解釋,甚至為此感到窘迫——對於一個人來說自然而然的事情,解釋起來只能是:為什麼不?

從小,父母親不允許我成為一個尋求注意力(attention seeking)的人。哭得昏天暗地也得不到回應,成績好到不能再好也要低調做人,久而久之,自娛自樂變得格外重要,構築自己的小世界,建立自己的價值體系,直到不太需要外部世界來取悅自己,自己就成了一台永動機。

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一個人旅行也不是難事,旅行不過是生活的外延。問題在於,旅途豐盈,而生活太單薄了,我不得不經常旅行,以對衝生活的無聊。家族裡也有這樣的人,他是我大伯,他比我瘋狂一百倍,他徒步穿越羅布泊,他走遍阿里和可可西里無人區,他每年往返非洲大陸,他在巴布新幾內亞親近食人族,他在北極和南極來來回回許多次,他比我年長三十好幾歲。我說,我可以跟您去南極嗎?他說,你別跟我,我幫你訂船票,你自己去,最好坐小的船,趁年輕還頂得住顛簸嘔吐。我們一輩子說過的話少得可憐,他是我今生最重要的偶像,親眼實見的偶像,這偶像只在我童年去廣州治病的時候抱過我上下八層樓,後來就去了浪跡天涯。於是我在家人面前有了堂皇的理由:「你看看大伯」。家族裡只要先有一個瘋子,第二個就不足為奇了。

祖輩父輩一生奔波四處遷徙,別離與孤獨稀鬆平常。若說家族命帶驛馬,我這種四處旅行吃的短暫的苦,簡直稱不上苦。有時我甚至懷疑,家族的字典裡沒有孤獨,他們生怕你不能適應孤獨,他們生怕妳既然生為一艘船,卻不能以自己為船錨,要如何在海上停泊,如何靠岸?

家族的這種習性,美麗又殘忍。他們說愛妳,又把妳推向懸崖,又容妳潛入深海。這些年,我很少跟父母親交代我去了哪裡,他們也習慣了在對話開頭先試探:妳此刻在哪裡?只有這時,我才覺得他們真的懂我,如海一樣包容。

[世界之大] 你和這個世界之間的隱秘情事

當初開始一個人瘋狂旅行,是為了瞭解另一個人為什麼那麼喜歡一個人旅行;到後來當自己也愛上一個人旅行,就真的變成了一個人。

對旅途中異樣的目光、格外的關心,練成刀槍不入;還需一邊放開心懷、一邊提防壞人;平日勤加操持體格,應對上山下海、徒步沙漠高原。一個人旅行久了,嫻熟生巧,變著各種花式跟自己玩,算是異常能吃苦,又非常曉得尋找享樂趣味。有時甚至覺得,世界上沒有誰能比自己更使自己感到快樂(這實在太危險了)。膽子不算大,壞點子卻很多,大約可以分為兩類:在想像不到的地方以想像不到的方式喝酒;一個人去不該一個人去的地方旅行。

一個人在第三世界旅行,別人看起來驚奇,自己經歷多了也就無奇, 我心裡開始犯賤,覺得挑戰一個人前去蜜月和家庭度假勝地馬爾代夫,也是一種生命的野趣。面朝大海,有酒有書,就有溫暖,就有打發時間的載具,就有時間漫無邊際想事情。

我對於孤獨的大部份痛恨來自於旅行,對於生命的大部份熱愛也來自於旅行。世間的的確確有許多感動,當你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顯現,作為你和這個世界之間的隱秘情事。

[世界之大] 我一個人住,一個人旅行

在吳哥的一日遊小團,我和一個七十多歲的美國大叔是團裡僅有的成員。

他一開始不苟言笑,嚮導出於好奇問他為什麼獨自旅行,他用彷彿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一百次的神態說,「我一個人住,一個人旅行」,言外之意是,這有什麼問題嗎?

美國大叔轉而問我,「你也是一個人旅行?我以為亞洲人都喜歡成群結隊。」我說,「我習慣獨行,興之所至就在當地找個嚮導,其餘時間隨心所欲。」他這才稍稍露出笑,「沒錯,不需要迎合別人,不需要說廢話。」

這好像使我們對彼此多出一點好感。他曾在中國生活九年,在中國走過的地方比我多。他說,柬埔寨之行的下一站是上海,約了朋友在最想念的川菜館。說到吃,他摸摸自己的光頭,咂巴著嘴笑起來。

我跟大叔滿有默契,一路上避開人群、不拖泥帶水;嚮導恨不得帶我們走完每個細枝末節,我和大叔卻一副沒有什麼地方是必須抵達、沒有什麼事情是必須完成的樣子,一路上甚至沒有要求幫忙拍一張人像。

到了Ta Phrom,嚮導出於自己沒有盡責的歉意,再三要幫我拍照。

「真的不需要,我旅行的習慣是儘量不拍人像和自拍。」
「妳真奇怪,其他中國女人總是抓著我不停拍照,左右各來幾張……」

大叔出來緩頰:「她不是這樣的人,不要勉強。好好的風景,為什麼非要把自己放在裡面?你知道嗎,我們只在一大群人喝著啤酒的時候自拍……」

聽到這番話,話裡還有酒,我高興壞了,和大叔笑作一團。

「唉,我現在只想往泳池邊一趟,」大叔反覆擦著光頭上的汗珠,「喝上三五杯冰啤酒……」

[世界之大] 你抽的菸

去40冰川的時候,一同拼車的北京小哥左手捻著藏佛珠、右手點著菸,盯著手機看實時海拔高度。他話少得可憐,卻幫我們一個一個連拖帶拽地爬上了海拔5300米的冰川。

走出冰川時,我們元氣耗盡,十步一停,坐下就不願再起來。停頓的當口,他刷刷幾步衝上一個冰山混雜泥石的小尖坡,在上面久久地抽了一根菸。

天藍得可怕,雲朵、冰川、泥水、思緒無聲流動,不曉得他在那個高點看到什麼,想些什麼。

「啊,好陡,怎麼下來?!」上山容易下山難,我們笑壞了。

從荒野一路波折回到拉薩,我們匆匆告別,他隔天啟程去了岡仁波齊。還記得他說,別問我轉山什麼感受,經過兩天一夜的徒步,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隨後又到了古格王朝和珠峰,在西藏待了一個月。

「你假期真長。」

「我是辭職來的,一遇西藏誤終生啊。」

「最遺憾沒有在冰川上向你借根菸,不曉得在與世隔絕的絕境抽菸是什麼感受?」

「下回告訴你,這種事沒有酒怎麼講?」

[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修不得

從峇里靜修歸來,常遇到人們問,你有什麼透徹的領悟、煥然一新的感覺嗎?

若靜修三五日即可大徹大悟,大概不是平時疏於思考,就是靜修時用力過猛。愈是試圖模仿出世,愈是明白不該等到人生慘淡才來修行,它應該是一件未雨綢繆的事。

那些天,惟一困擾我的問題是,不少廟裡的人依然為外界誘惑,他只是形體被局限罷了,心卻可以到處亂飛,而能夠在俗世修得一顆澄明的心,比關在廟宇裡吃齋打坐難得多了,不是嗎?

這一夜,我跟多年未見的朋友喝著酒,關於修行的事進行了不著邊際的漫長對話,最後他用寥寥數語終結了對辯——

「出世修行就像在游泳池學游泳,而入世修行則是在海裡,除了游泳,還可以浮潛、衝浪,它太好玩了,也因此,你必須承認它是危險的。」

[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尋思愛

我想每個不遠千里來此靜修的人,沉默的時候都在尋思求不得、放不下的事。

因為靜修院內必須保持靜默,他們在山坳裡的小溪邊設了一張Crying Bench。我翻山越嶺去看,崎嶇的山路上除了幾隻雞、幾頭牛,一個人都沒遇到,爬得膝蓋生疼,當然更沒有要哭。

但我還是不能免俗地想到了愛,把那些被問過又思考過不計其數的課題重新思慮一遍,趁著被動戒除網癮的空閒,把它們變成了一字一句——

「什麼是婚姻該有的樣子,我也很模糊。見過太多痛苦的婚姻,特別是父輩們雖然白頭偕老,但其中的痛苦爭吵,早已蓋過了幸福本身。我懷疑他們至今仍在一起,撇開孩子的因素,大概只是無法回到獨活的狀態而已。而我承受不了耗時費力又撕破臉面的事。我理想中的婚姻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那種。」

「C大哥曾問我,你懂得什麼是愛嗎?我從童年回溯了一次,似乎未曾真正感受過『普世標準』中的被愛。我們當下的結論是,一個未曾真正被愛的人,如何懂得愛人?但我又立即產生另一個疑問,愛有絕對的定義嗎?如果沒有,我是不是又可以擁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我們大概是相愛又同時伴有強烈的自我。還記得在匈牙利從酒莊回來路上,人到中年的女導遊對於已婚女子仍獨自旅行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她趁其他人酒酣熟睡之後認真地問我,你們當初結婚是出於真心相愛嗎?至少對於我來說是的,我說,但不好替他回答。我們會心一笑。還有一次,另一個朋友出於類似的好奇跑來問我,你們有什麼共同愛好嗎?我想大概是自由吧。」

「我曾問一位老師,面對這樣遠距離的婚姻,如何是好?老師說,不要去處理它,只要修好妳自己;只要妳好起來,一切自然會好的。如今想來,不是所有問題都需要處理,有時它甚至不見得是一個問題,只是剛好如此而已。」

[世界之大] 峇里島靜修 之 從前慢

長驅直入峇里島中部山區
從陽光海灘 到吃齋打坐
五更起 戌時息
摘掉手錶 以鐘鼓聲為作息基準
依賴自然判定時間流動
比如雞啼
比如午後陣雨
水流又細又慢 洗澡不能急
洗頭要等待自然風乾
護髮素讓頭髮潮濕了三天三夜
驚覺它是發明給有吹風機的文明世界用的

昆蟲飛進來了 只能等它離去
它不離去 也無須等待
它會飛走 再來 再走
房間與自然只有一簾之隔 來者皆是客
爬在器物上的螻蟻 你不能吹
愈是吹 它抓得愈緊 除非把它殺死
更不能因為蛇蟲鼠蟻大呼小叫
保持靜默是這裡的惟一戒律

C大哥說
如果你天天看螻蟻爬來爬去也覺得有趣
人生便會有意思多了
我果真在此看了三日螻蟻
看得津津有味

你會遇到有些人
他既不禪修 也不瑜伽
只在每日三餐提著器皿前來裝滿食物
你的確可以什麼都不做 只管睡覺和吃飯

篝火旁 年輕的姑娘躺著看書
另一個女人把寫了字的紙投入火中
我和她們默默坐在一起
直到被蚊子咬花了屁股
每個人都帶著心事
可是你不能說 也不能問
這裡如此安靜 人來人往 不知不覺

來到這裡是一種真正的萍水相逢
你連問對方一句為什麼到來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這裡沒有故事
真正的平靜必須與故事絕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