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大] 城嗜

(寫於2004年秋天)

你站在廣州街頭,會有種被強力吸入的錯覺,又或者是另一種極端,就是無所適從。其實兩種情況都可以理解為,你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你在街頭比一些人看起來更平淡樸實,卻又比一些人更精致時尚——但極易察覺,你並不屬於這座城市。你於是默化成新的角色,得以旁觀或觸摸這座城市的脈動。而在廣州,大部份人都不屑於去理會一些陌生的目光。

我從一座安逸的小城市裡來,在廣州過了一段簡單的日子,得以閒暇地觀望周圍,沈釀一些偶遇的想法。那些日子裡思維是無比的縱容,徹底地懷著美好憧憬而不顧面臨的深淵,竟使我覺得文字也顯出一絲慵懶,全無慣常的精致和抽象。

小的時候對廣州有些抗拒——髒,而且博雜。人還小,心也太小,裝不下這一切。結果每次高興地去,卻似逃著回來。人的改變竟可以這樣明顯,我如今,是渴望一切了,連長相特別的巴士司機,也要被我深深刻下記憶。這些市井裡的人物,勾起了我的全部興致。

涉足的城市裡面,曾經真正使我懷念的,大約只有香港。在人們眼裡我大概是個遁世且興趣奇異的人,於是乎我對香港的鐘愛也難得理解。偏偏卻是那些世俗的、西化的、燈紅酒綠的事物不停地鑽進我的心隙,無所謂喜不喜愛,而只是沈迷於,一座城市的複雜與包容。我常提醒自己不要自以為是地對某些事物嗤之以鼻而拒絕它們的存在——不論醜惡、艱澀或絕望。譬如紅燈區。我還是天真地以為沒有紅燈區的城市就不能確鑿地稱之為大都市。城市的職責是一種有原則的包容,而不是拒絕世俗的清高。又譬如弱勢群體。只有在城市的環境中,這種生存的對比才會如墨水滲透般地彰顯,直至有種敲動人心的強度——但前提是,你必須是個有心而且敏銳的人,這一切才會落入你眼中而不致流失。其實廣州是各種人的樂土,強勢者有強勢者的生活(這對於我們是陌生的),而通常情況下瀟灑的卻是中產階級,他們自得其樂,無所顧忌和在乎——在這一點上,廣州和香港非常的相像。強者和弱者在大部份時候相安無事,這裡沒有什麽階層之間的紛爭,似乎所有人,都很習慣這一切。你可以無時無刻地浸受他們的做事的方式和快樂,像喝早茶、讀報紙、趕巴士之類的,它們竟使人生出一種平和的心境來,仿佛你也融入他們的節奏和步履之中。

斜靠在椅背上,在幾度輕睡中察覺到汽車正在入城。入廣州城的路上,路兩邊的事物,灰暗陳舊的樣子給人以懨懨的不舒適感。離市區再近一點,新舊建築開始交雜,新建的高樓在一群低矮平房之間不顧一切地拔地而起,撕開所有的陳腐和沈悶。這樣的景象總是叫人感到訝異,但又易於理解:廣州就是這樣一座城市,它有完全足夠的歷史積澱在繁忙的生活和工作方式中顯出一絲悠悠的古舊。人們總是批評廣州的環境質量,而對於這些,我極少在乎。沒有到一定的年紀,你總覺得有不盡的渴望和好奇,以至於很容易將生活中的瑣碎忽略。

在宿舍昏暗而長的走廊上,一灑陽光被分割成不規則的形狀鋪印於地面,在酷熱之中顯得清冷而落寞。我沒有進屋去,斜靠在走廊墻壁上,輕輕打量這場景。從我站的角度望出窗外,完全不見我在清晨喜歡觀察的小巷,眼裡只有一群古舊的屋角,還有一塊廣州的天空。其實我還是看得清它的藍色。廣州的空氣真有那麽差麽,我想。我與廣州的告別,竟是從告別這片陽光開始——可我之前從未注意到它。

在告別的場景面前,你很容易陷入對許多事物的情感。

大家都在收拾行李,只有這個時候,屋內的灰塵全都翻騰起來,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嚇得你不敢呼吸。大家心裡都清楚,和廣州的告別,意味著和一段日子的告別,也意味著和許許多多日子的告別。未來一年,以及未來一年後我們會有什麽樣的著落,全然無解。

在廣州的每個日子都以相似的方式開始。我第一個爬起來,察覺空調的冷風直吹在自己身上,而另一側,陽光卻可以把我的右邊臂膀和臉曬得發燙。端上大杯的清水,我站在二樓的陽臺上,讓目光垂落在陽臺下面的小巷裡——離他們是那麽的近,可以向他們問聲早安。大致是清晨六點半時分,天已大亮,幾個上班的人穿過小巷,匆匆地,耳朵裡塞著音樂,嘴巴裡塞著早餐。小士多的老板撐開門面,費力地把幾個裝雪糕的冰櫃推到店門外,張開色彩褪散的太陽傘,忙碌得顛顛簸簸。賣早餐的小店裡,一口生銹的大鍋裡熱氣蒸騰,睡眼惺忪的老板娘招呼著客人。我們從不敢光顧那種小店,像是害怕玷污了自己的腸胃。八點鐘時分,陽光已經曬得透熱,房間裡的空調悠悠地閉上了呼著寒氣的闊嘴。我對此並沒有什麽厭惡,畢竟我戀棧陽光而厭倦陰霾。宿舍裡的一群人這時才紛紛伸出昏睡的頭,推開層疊的被子,連滾帶爬地下床洗漱。我總是有些惋惜,她們沒能看看城市的清晨。

為了參加一個短期的課程,我們得以享有這樣一段在廣州逗留的輕松日子。八點三十分是上課時間。在那之前,我們常在一家快餐店享用早餐。一個年輕的白領朝氣蓬勃地衝進來,口裡輕輕吐著單詞(他大概跟我們在同一處學習),有著旁若無人的輕松和悠然,等待著他的炒麵。於是乎,我竟被他的投入感染了,仿佛置身於整座城市的衝動之中。城市的早晨便在輕搖滾的節奏中雀躍起來。其余的大都是年齡相仿的學生——在另外一座城市裡看著屬於它的年輕人,總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仿佛可以感知這座城市的趨勢。他們有著各自的味道,以致於難以給一個總體的評價。許多人習慣於認為某某地方的人如何如何,如何如何的人就是某某地方的人,未免太低俗了——任何人都以應有的角色而存在,無論善惡美醜。大概上帝原本的旨意就是這樣,不然在一個完美的世界裡,上帝便無處施展他的大能。我發覺自己一直做錯著一件事情,就是在有意無意中用自己的標準去評價他人,它導致我看許多人的時候都不能稱心如意。而事實上人們都在以自己的準則行事,他們對自己大概都是稱心如意的。我該更多地體恤他人的標準,這樣便可免去許多勞累。如果人的生活方式可以如同在異地遊城一樣,面對著不同的人,你都只是心存好奇和尊重,而不會有平日生活裡和周遭的人的糾纏和紛擾,那該是多麽愜意。只是,那只是「如果」。你終究會從夢想中跌至現實,然後陷於種種的殘酷。你和現實的關係就如同一隻青蛙呆在一口有光滑井壁的深井裡,拼命跳到某個高度,最終只會有同一種下場——而且摔痛的程度還取決於你跳躍的高度。

略去上課的時間。

在這五個小時裡面,我與外面的城市隔絕。只有在午餐時分,才會在人流車流臃腫的街邊擠入買盒飯的人群中。它讓你覺得在一座真正的城市裡,一切賺錢的方式都是那麽的流暢自如,而你的錢無可避免地落入他們囊中。我們畢竟只是過客,一切的新鮮好奇還維持著我們的興致和精力。而真正生活在此處的人,按部就班的方式已經溶於血液之中。你會感嘆他們忙碌又淡定,匆匆而井然,特別是他們很少以一種輕浮而不尊重的眼光去瀏覽周圍的人,似乎只有屬於自己的世界。在地鐵裡,當大家都靜默時,我常忍不住想要用目光從別人的臉上去揣摩他們的心境,卻總是被那種獨我的神情給刺回來——別像個鄉下人似的到處張望或者盯著別人,這是一個廣州人教給我的道理。

真正屬於我和這座城市共享的時分從每個下午蔓延到夜晚。我可以和它有肌膚之親,從每一方五官到每一寸肌膚。在我的印象中,我從未得以像現在一樣將雙手拖在褲袋裡,不打招呼就出門去了。花了二十分鐘,從密集殘舊的建築之間一直踱到大馬路上,而身後中山大學就隱秘在濃郁的綠蔭之間,古色古香中透漏著南方城市特有的靈動。我轉身推門遊進一間書店——雅致深邃的那種,這是我在廣州的日子裡的第三次光臨。然而只有此刻,我才得以獨享它的韻味,特別是那一列哲學書籍所散發的氣質,像是有著家中茶余飯後有所期待的那種舒心。我反感給廣州以「文化沙漠」的貶喻。文化的廣度絕不僅在於有多少歷史陳跡、多少書香院道以及多少文人墨客——以此為「文化」的文化反而愈加狹隘而喪失了應有的大氣。廣州城裡,小資是文化,娛樂是文化,飲食是文化,生活是文化,人的性格也是一種文化,它們很博雜,卻處處流露著廣州的風味。就像我身處的這間書店,我們並不能用它來證明廣州「很有文化」,但它的存在,已是真切的反映——因為還會有人像我一樣,在寧靜的空調和風裡沈醉於書本的紙香。你可以看得出來,廣州竭盡了它的胸懷包容著一切高雅或通俗,主流或邊緣。越是物欲橫流的地方,人的天地越開闊,人的成色越複雜,人的創造越豐富,人的激情越膨脹:其實廣州就是一個有物質的精彩而文化也不甘寂寞的地方。

回顧中發現,在廣州的日子裡,我總是重複去某些地方,那使我有了與它們增進感情的機會。而且每一次去,都鋪陳了另外一種記憶。例如北京路,我走了兩次。我曾經以為自己會厭倦那種地方,卻又忍不住去一睹究竟,畢竟我頗想看看裡面的人們。第一回去,便打破了我原先對於北京路的假想。它比想象中更開闊乾淨;人多,卻大都體面,沒有鬧市裡的嘈雜髒亂。我匆匆地從街的一端走馬觀花到另一端——沿街是消費購物的店鋪,燈火通亮,精致誘人——我倒回來,在樹邊的椅子上歇下,欣賞人來人往。這於我已是最好的節目了。

次日結伴去了狀元坊(那裡賣一些屬於年輕人的東西)。我聞風而去,落荒而逃,大概自己對於那些東西有些淡漠。在人潮湧動之中,我竭盡全力避免摩擦,最終還是不免與人屢屢碰撞。不過同樣有意思的,還是裡面的年輕人,我看著他們的狀態,很親近,又很隔膜的樣子。

第二次踏上北京路的時候,蛻去了狀元坊的塵囂,覺得那裡是那麽的典雅舒適。和朋友吃了一路,發現城市裡竟還有這樣寫意的方式,不由得欣喜激動,而我安逸的小城市裡卻鮮有這份情趣。

乘地鐵回去。稍微晚了一些,地鐵裡有幾分冷清。車上的人有了倦意,都彼此無言。出站之後鑽上巴士,搖搖晃晃中我不敢去看車裡的人,只好把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整座城市也迷迷糊糊地搖晃起來。

尤其曲折的是,我們竟然錯過了該下車的站,只好在下車後一路小跑折返。那一夜,我們在宿舍對面別致的小店裡喝了一些青島。全是乖孩子,大家正襟危坐,慢慢地品飲——這樣的方式保證了每一個人的清醒。小店裡的電視播著粵語片,空氣裡還有揚州炒飯的香味,整間店裡只剩下我們幾個孩子。當我們從小店出來的時候,夜空意欲柔和地貼近我們。我們卻必須低頭去看腳下泥濘的路,惟恐踏入坑窪之中而踩碎泥水裡倒映的城市的天空。

一抬頭,天空裡的潮氣浸得你滿是睡意。

回到宿舍,幾個人靠在沙發上,趁著酒興說了一些話。自己仿佛有說不盡的感想,嘮嘮叨叨不著邊際。他們有的在聽,偶爾回應兩句,直到有一刻我發現他們都沈默的時候,我也沈默了。那天晚上,罕有地,我在沈睡中把被子翻到床下,空調的冷風冰凍了全身。那是我們在廣州的最後一夜。我昏昏睡去。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大片陽光。

向一座城市告別並非一件難事,你完全可以很決絕。那個即將離去的上午,我們都試著以一種能夠真實地載入記憶的方式再去看這城市一眼。可是我,竟有種孤傲和不忍。如果一年之後可以再回來,這一切已是物非人非,又有什麽難以痛下決心割舍的呢?

後來誰都清楚,我們不捨那座城市,是因為那段日子,不捨那段日子,亦是因為那座城市。歸根到底要感謝我們所擁有的一陣遊蕩的閒情。我們用一些值得記念的方式來浸透這座城市,使之成為我們持續亙久的生活流程上的一道缺口。在缺口處,我們在歡喜中失落,在迷惘中掙扎著握住希望,而這一切統統獻給了廣州城。城市是一個提供成長的營養的地方,又同時儲蓄了你的情感——英國的一個研究關注了日記是否有助於人們忘卻痛苦。事實上可能是,由於日記的存在,人們的痛苦反而成為確鑿的印記,而對於日記的重溫只會給沈重的記憶添上更悲愴的一筆。城市似乎也有著日記一般的功效,它使得一切都存在得難以磨滅。每到過一座城市,記憶和情感的內存便會消耗一些,有些終究因無法刪除而終生伴隨。當你需要提取它的時候,種種喜樂悲傷便傾瀉而出,奇怪的是,它們總是以城市背景,如同舞臺劇中的音效和場景。這也使我終於明白自己曾經為那些城市灑落的淚滴,原來只是付諸舞臺劇中的情節,而城市作為背景卻始終在印象中輾轉回旋。你忘不了它,尤其在記憶疲憊的時候,城市的生活便難再清晰。但你總會記得,並重複著、回想著城市的名字。它就是一種物化的寄托。

身處某些城市,你可能輕易地就顯出自身的淺薄。在那些日子裡,我收斂了狂妄,懷著敬畏和虔誠,守望城市的處處細節,直至意識到自己的無限渺小。我拒絕縮作一團,而是堅持自己的追尋,沿著城市的道路奔跑,和著城市的節奏呼吸,跟著城市的脈搏跳轉。卻還是在終結的時候驀然發現,我與這座城市,都不屬於彼此。

人三兩個散去了。在舒適的小車上,我們最後一次遊城。惶惑不安,也許是因為一段結束,和另一段開始。

天色一直昏暗下去,小車漸漸駛入自己安逸的小城市,我的心驟然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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